读《圣咏集》：教会沿用两千余年的祈祷之书｜圣言札记
今天是玫瑰圣母纪念日。这个纪念日的来历与祈祷有关：教宗圣庇护五世为纪念一五七一年勒班陀海战的胜利而设立，最初名为“胜利圣母”，后来改称玫瑰圣母纪念日。选在今天写《圣咏集》，也算贴题。
上一篇读《创世纪》，读的是人的处境；这一篇读《圣咏集》，读的是人如何说话。《创世纪》回答“人从哪里来”，圣咏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：面对所遭遇的一切，人可以怎样开口。
一、一百五十篇，几种声口
《圣咏集》在旧约里位置特殊。它不属于律法，也不属于历史，而是以色列人祈祷生活的总集，共一百五十篇。传统上把大部分圣咏归于达味，因此《圣咏集》在古时又被称作“达味的圣咏”。用今天的眼光看，这个归属未必篇篇落实，但它透露了一个事实：这些诗歌从很早就与礼仪和王权连在一起，是公开诵唱的，而非私人笔记。
按内容粗分，圣咏大致有几类。赞美诗向天主欢呼，如“上主，我们的主，你的名在普世何其美妙”；感恩诗诉说已得的救助；哀诉诗在困境中呼号，占的比例最大；此外还有智慧诗、君王诗、朝圣歌等。这种分类并非经文自身的标注，而是后人为了便于使用所作的归纳。值得留意的是比例：数量最多的不是赞美，而是哀诉。也就是说，祈祷的范式里，诉苦与呼求本来就是正当的组成部分。
二、哀诉的诚实
哀诉诗的内容常常直白得令人意外。诗人说“上主，我从深处向你呼号”，说“我的天主，我的天主，你为什么舍弃了我”，也会直接要求天主报复仇敌。后世把这些要求报复的篇章称为诅咒诗，读起来确实不舒服，但它们被完整地保留在正典里，没有被删去。
这一点我越想越觉得重要。如果祈祷只能是心平气和的赞美，那大部分人在真实痛苦中就无话可说。圣咏把恐惧、愤怒、被弃感一并写进去了，等于替人承认：这些情绪可以带到天主面前，不必先包装整齐。祈祷的第一步未必是顺服，往往只是诚实地说出自己身在何处。
同时，哀诉诗几乎都有一个转折。诗人诉说完困境之后，往往在末尾重新把信任交给天主，“但我仍要仰望上主”。这不是情绪的自然转变，而是一种刻意的选择。整卷圣咏读下来，我感觉它教的不是某种情绪，而是一种在情绪里仍保持方向的能力。
三、在礼仪里被诵念的书
圣咏之所以成为教会使用最频繁的经卷，原因很简单：它本来就是为集体诵唱而写的。
在第二圣殿时期，圣咏已用于祭祀礼仪，部分篇章有明确的场合指向，比如逾越节晚餐所唱的“哈肋尔”组诗。早期教会承接了这一传统，圣咏直接进入了礼仪。今天的时辰礼仪，从早课、日间课到晚祷、夜祷，主体结构都是圣咏与圣歌。圣本笃在《会规》里为修士安排日课时，规定一周之内把一百五十篇圣咏诵完，此后千年，这套安排被许多修会沿用或调整。
这带来一个微妙的效果：诵念的人每日所唱的，未必与当日心境相合。烦乱的日子里轮到的可能是赞美诗，平安的日子里轮到的可能是哀诉。这看似别扭，实际却是一种保护——它把个人的祈祷从“只说我此刻想说的话”里拉出来，接入一个更大的、跨越时代的祈祷之中。所谓教会共同祈祷，含义大概就在这里。
圣奥斯定有一句话说得很传神，大意是“唱歌的人，是加倍地祈祷”。这句话经常被引用，是否确为他本人所说不必深究，它抓住的道理是清楚的：旋律让经文沉进身体，不只是被理解，也被记住。
四、从《圣咏集》到玫瑰经
今天的纪念日与玫瑰经有关，而玫瑰经和《圣咏集》之间，其实有一条可循的线索。
在中世纪，修士与平信徒都诵念圣咏，但圣咏一百五十篇对不识字的人是难以逾越的门槛。于是出现了“穷人的圣咏”：用一百五十遍《天主经》代替一百五十篇圣咏，后来逐步演变为今天的形式——以《天主经》《圣母经》为经线，以福音片段为纬线，边诵念边默想基督生平的奥迹。玫瑰经的结构，正是“反复”加上“默想”，与圣咏在礼仪中的角色一脉相承。
这一点常被误解。有人把玫瑰经看作机械重复，念珠成了计数器。但若按教会的本意，重复不是目的，而是为了让口舌的声音渐渐退到后面，把注意力腾给默想的对象。我在散漫的时候也一样，念着念着就走神；不过这种散漫本身也是提醒：祈祷并不靠念得漂亮。
玫瑰经的欢喜五端、痛苦五端、荣福五端，取材大多在《圣路加福音》。下一篇正好读它。
五、我自己的读法
最后说说我读圣咏的方式，仅供参考。
我不从头读起。圣咏本来就不是按顺序阅读的书，而是按处境取用的书。心里闷的时候读哀诉诗，感恩的时候读赞美诗，夜祷时读几篇短的。其次，圣咏适合出声读，默读容易滑过去，出声会慢下来，也能听出句子的节奏。此外，读的时候可以把人称替换掉——圣咏里“我的仇敌”，在今天的处境里未必是某个人，可能是某种习性、某种恐惧。这样做不算添改经文，只是把自己放进去。
有一处我始终读不顺，就是前文提到的诅咒诗。至今我也没有找到让自己满意的读法。或许暂时读不顺也无妨，一卷书里若有几处始终硌人，反而说明它没有被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下一篇读《圣路加福音》。从祈祷转向叙事，从人对天主说的话，转向天主在历史中所行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