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ost

生死相许:为故国修史,遗民泪尽野史亭

生死相许:为故国修史,遗民泪尽野史亭

我名叫元好问,字裕之,太原秀容人。世人多称我”遗山先生”,大抵是因我在二十一岁那年,于定襄的遗山之中读书修业,便取了这”遗山”二字为号。彼时的我,尚不知这”遗山”二字,竟一语成谶——我这一生,注定要做那故国的”遗民”,要在大厦倾颓之后,独自拾起散落一地的灰烬,于荒郊野亭之中,为那个逝去的朝代树碑立传。

今夜风雨交加,我独坐野史亭中,烛火摇曳,映着满案的寸纸细字,六十八年的往事如这窗外的雨声,淅淅沥沥地涌入心头。

神童才子与生死之问

我生于金章宗明昌元年七月八日,那是个太平盛世的尾巴。我的家族源自北魏拓跋氏,虽是鲜卑后裔,但累世为儒,早已是诗书传家的汉人士族。七岁能诗,乡里称为”神童”,十四岁师从陵川名儒郝天挺,博通经史,淹贯百家,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
然而命运弄人。我虽是元家长子,却因二叔无子,出生七月便过继给了叔父元格。这倒也无妨,养父待我如己出,宦游四方皆携我在侧,使我得以广博见闻。十一岁那年,在冀州,翰林侍读学士路择赏识我的才华,亲自教我作文;十四岁,养父为让我师从郝天挺,竟罢官后仍留居陵川六年,直至我学业初成。

十六岁起,我开始参加科举。泰和五年,我赴并州应试,途中遇到了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。一个猎人向我讲述他的奇遇:他今日射杀了一只大雁,另一只脱网而去的同伴竟悲鸣盘旋,不肯离去,最终投地而死。我闻言大恸,花钱买下那双雁,葬于汾水之滨,累石为记,名曰”雁丘”。我提笔写下了那首词:

问世间,情为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

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

欢乐趣,离别苦,就中更有痴儿女。

君应有语:渺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?

彼时年少,我写的是大雁之情。如今想来,我这一生,又何尝不是在寻找那个让我”生死相许”的东西?

然而科场之路并不顺遂。泰和八年,十九岁,在长安府试再次落第。我心情抑郁,返回故里,在那遗山之中筑室读书,”遗山山人”之号便由此而来。

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。二十一岁那年,蒙古大军突袭秀容,屠城十万余众——我的亲兄元好古,就在那场浩劫中丧生。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直面战争与死亡。我携家南逃,迁居河南福昌,后又转徙登封。彼时我尚不知,这仅仅是一个开始——此后的数十年间,逃难将成为我生活的常态。 后来我知道了,那个让我”生死相许”的,是故国,是文化,是一个读书人对”道”的坚守。

科举坎坷与末世将星

直到三十二岁,我才终于进士及第。可紧接着便遭人诬陷,被指为”元氏党人”,我一怒之下,愤然不就选任,返乡而去。又过了三年,三十五岁,在赵秉文等人的举荐下,我以宏词科登第,这才正式踏入仕途,任权国史院编修。

可这朝廷,已是风雨飘摇。彼时金朝的局势,早已如累卵之危。我先后任镇平、内乡、南阳三县的县令。在南阳任上,我大刀阔斧地改革,抚慰流民,发展农桑,被县志称为”善政尤著”。可这又有什么用呢?一座县城的安宁,不过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。

我常想,大金之亡,非亡于无将,非亡于无君,而是亡于天意。若你见过我大金那些将军的死,便会明白何为气数。

正大九年,蒙古大将速不台率军围攻凤翔。我大金两路主力——完颜合达与移剌蒲阿率军驰援,却在三峰山遭蒙古大军伏击。那一场大雪,下了整整三日,金军冻馁交加,刀枪冻如冰柱,连弓弩都拉不开。二十万精锐,一朝覆没。完颜合达、移剌蒲阿皆力战被杀。

你可知完颜陈和尚?他在朝中做官时,我还曾见过他。他本名完颜彝,虽是女真贵族,却不好声色,只爱读书交游,是个儒将。后来他做了忠孝军统帅,在大昌原以四百骑大破蒙古兵八千之众,在倒回谷再破敌军,威震天下。三峰山兵败后,他退守京师。蒙古兵破城,他藏于巷中,被搜出后,蒙古大将命他下跪。他宁死不屈,只说:”我生为金人,死为金鬼。今日就死,得全吾节!”

刽子手挥刀砍他,他昂首不避,刀落而不倒。再砍,仍不倒。直到刽子手用刀将他的嘴豁开,割断咽喉,鲜血喷涌,他才含糊地骂出最后几个字,至死不屈。我在汴京听闻此事,泣不成声。那不是战败,那是大金铁浮屠最后的脊梁!

那位在河南苦苦支撑、试图挽狂澜于既倒的武仙,在蔡州被围时率军入援,却在途中遭地方武装袭击,战死于马背之上。将星纷纷陨落,就像这大金朝的夜空,再无一丝光亮。

汴京之辱与丧乱诗史

天兴元年,岐阳陷落。消息传来,我提笔写下了《岐阳三首》:

百二关河草不横,十年戎马暗秦京。

歧阳西望无来信,陇水东流闻哭声。

野蔓有情萦战骨,残阳何意照空城。

从谁细向苍苍问,争遣蚩尤作五兵。

这不是诗,这是蘸着血泪写下的实录。

天兴二年正月,蒙古大军围困汴京。金哀宗连夜出逃,城中无主。就在此时,守将崔立献城投降。投降之后,崔立胁迫我们这些朝臣为他立碑歌功颂德——”不得已”这三个字,其中的屈辱与苦楚,又有谁能体会?我被迫参与了那篇碑文的撰写。此事成为我一生的污点,后世有人以此指责我”失节”。可我想问,当一座城池即将被屠戮,当满城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,我除了委曲求全,又能如何? 哀宗出逃时,我写下了《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》:

惨淡龙蛇日斗争,干戈直欲尽生灵。

高原水出山河改,战地风来草木腥。

精卫有冤填瀚海,包胥无泪哭秦庭。

并州豪杰知谁在,莫拟分军下井陉。

汴京城破之后,蒙古军将城中百姓驱逐出城,我亲眼目睹了人间炼狱。我写下《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》:

道傍僵卧满累囚,过去旃车似水流。

红粉哭随回鹘马,为谁一步一回头。

那景象至今想起,犹觉心如刀绞。

天子殉国与臣节不辱

然而,真正让我觉得大金虽亡犹荣的,是后来从逃亡者口中听到的蔡州绝唱。

天兴二年六月,哀宗逃至蔡州,被蒙宋联军围困数月。城中粮尽,百姓先是吃草根树皮,后来煮铠甲上的皮革,甚至到了杀人食肉的地步。城破在即,哀宗不愿做亡国之君,将皇位传给东面元帅完颜承麟,这便是金末帝。

哀宗对承麟说:”朕将江山托付给你,是因为朕身体肥重,不能策马出征。你身手矫健,万一能逃脱,大金的国祚就不断绝了。”

承麟跪地泣谢,说:”臣若能带兵突围,定当继统中兴;若不能,臣当死在陛下前面。”

传位大典刚结束,宋蒙联军便攻入城中。哀宗自缢于幽兰轩,末帝率军与敌军巷战,力竭战死。大金自太祖阿骨打起兵,历经一百二十年,至此彻底覆灭。

最惨烈的是丞相完颜仲德。他听见哀宗死讯,仰天长叹:”我的君王已死,我又有什么理由苟且偷生!”遂率部下五百人,整好衣冠,向北方叩拜,然后从容投汝水殉国。文武大臣们见丞相赴死,无一人退缩,五百人一同投水。汝水为之不流,满江浮尸,蔚为壮烈。

还有一位参知政事张天纲,城破后被俘,押送到了南宋都城临安。南宋理宗在朝堂上羞辱他:”你大金皇帝有什么作为?竟然落得如此下场!”

张天纲挺直了腰板,怒声叱骂:”我主殉国,乃是千古未有之末代仁君!你们赵宋依附蒙古人灭我大金,且看你们将来能落得什么好下场!我大金之亡,比你们赵宋徽钦二帝要体面得多!”

南宋君臣满座皆惊,却无言以对。

后来我听闻这些事,先是抚掌大笑,继而老泪纵横。杨果写得好啊:”悬瓠月落城上墙,天子死不为降王!”我的君王,我的丞相,我的将军,没有一个人跪着生!他们用血洗刷了崔立带给汴京的耻辱。

囚徒岁月与文脉薪传

金亡之后,我作为亡国之臣,被押往山东聊城看管。那几年,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光。我身为囚徒,妻儿离散,生死未卜。然而也正是在这囚禁之中,我找到了余生为之奋斗的方向。

我开始编纂《中州集》。为何取名”中州”?这其中有我的苦心。金朝以中原为正统,我以”中州”为名,便是要告诉后人:金源一朝,并非夷狄之邦,而是华夏正朔的传承者。其典章法度,几及汉唐;其文治武功,不应因亡国而被湮没。

在聊城被囚的岁月里,发生了一件我晚年常忆起的事。汴京城破那年大疫,我的好友白华生死不知,他的妻子也在乱军中被掳走。我在逃难的人群中,找到了白华年仅七岁的儿子白朴。那孩子吓得瑟瑟发抖,眼里全是惊恐——他不知道父亲在哪里,母亲在哪里,明天又在哪里。我一把将他抱起,带着他一起被押解北上。

在冠氏等地辗转时,我虽自身难保,却将白朴视如己出,亲自教他读书作诗,连他生病都是我衣不解带地照料。我常想,大金的江山没了,但大金的文脉不能断。这孩子天资聪颖,后来成了名震天下的杂剧大家,写出《墙头马上》那样的名篇。世人皆道白朴词风悲凉、杂剧中多写乱离之苦,却不知那悲凉,正是从这破碎的山河里,从我这个”遗民”的笔尖,传到了他的骨血里。

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人,便是耶律楚材。他是契丹人,本也是金朝的旧臣——做过开州同知,与我还算有几分旧谊。如今他穿着蒙古官服,做了中书令。他爱惜我的文名,对我十分优待。我们这两个在旧朝做过同僚的人,如今一个成了阶下囚,一个成了新朝相,常常在月下对饮。 有一次,楚材半开玩笑地对我说:”裕之,咱们都是大金的旧臣,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?你何苦在这聊城受苦,点个头,我保你做新朝的翰林学士。”

我摇摇头,苦笑道:”楚材,你我虽同出金源,但道不同。我连给崔立写碑文都觉得恶心,又怎能去给新朝修史?我的笔,只卖给故国。”

楚材叹了口气,没有强求。后来我给楚材写了一封长信,向他推荐了五十四个中原才俊,如王若虚、商挺等。我虽不为新朝效力,但我希望儒家文化能在乱世延续。楚材果真接纳了他们,这算是我俩之间一种奇特的默契吧——我们在政治上分道扬镳,却在文化上殊途同归,一起保住了这汉家的读书种子。

野史亭与著史之志

五十岁那年,我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忻州。

我不再出仕,在韩岩村修筑了一座亭子,名曰”野史亭”。有人问我,为何不叫”修史亭”或”著书亭”,偏偏取”野史”二字?我笑而不答。心中却想:官修之史,是胜利者书写的;而我元好问要做的,是”野史”——是那些官方史书不屑记载、不敢记载、不愿记载的真实。

金朝虽然亡了,但金源一代的文献不可令其泯灭。当时金朝的实录藏于顺天张万户家中,我登门求见,愿以一人之力撰写金史。张万户深明大义,为我奏请朝廷。起初,朝廷批准了;可后来,不知何人所沮,此事竟不了了之。

但我并未放弃。既然不能官修,我便以一己之力来做。

采摭所闻,有所得,辄以寸纸细字为记录,至百余万言。

我往来于四方,晋冀鲁豫,足迹遍布。只要听闻某处有金朝遗老能讲述往事,我便不辞辛劳,跋涉千里去寻访。我把完颜陈和尚的骂贼之声记下,把蔡州城破时哀宗的遗言记下,把完颜仲德投水的身影记下,把张天纲怒骂南宋的言辞记下……醉酒之时,夜深之际,只要有所得,便以寸纸细字,一一记录。那些珍贵的史料,就这样一点一滴地积攒起来,捆束委积,塞满了这间寒屋。

这野史亭,便是我最后的阵地。

诗史双璧与千古文章

有人问我,你这一生,最得意的是什么?是诗,还是史?

我想了想,答不上来。

我的诗,尤其是金亡之后所作的那些”丧乱诗”,被后人评价为”杜甫以后少有”。杜甫写安史之乱,尚有中兴的希望;而我写金末丧乱,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朝代覆灭,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与不甘。

我年轻时曾写过《论诗三十首》,其中有几句,如今看来倒像是为自己一生的诗学主张做了注脚:

一语天然万古新,豪华落尽见真淳。

又云:

心画心声总失真,文章宁复见为人。

高情千古闲居赋,争信安仁拜路尘。

我一生写诗,不求华丽辞藻,只求字字出自肺腑。我的词,三百七十七首传世,有人说是金词之冠,可与两宋名家媲美。那首《雁丘词》固然是千古绝唱,可我自己更珍重的,是那些写于乱世的长短句,字字句句都是血泪凝成。

我也曾写过一些看似闲适的小诗,比如《同儿辈赋未开海棠》:

枝间新绿一重重,小蕾深藏数点红。

爱惜芳心莫轻吐,且教桃李闹春风。

世人都说这首诗写的是海棠,可谁知道,我写的是那些在乱世中隐忍苟活的故国遗民?不轻吐,是因为不敢吐;不与桃李争春,是因为春已不属于我们了。

还有那首《水调歌头·赋三门津》:

黄河九天上,人鬼瞰重关。

长风怒卷高浪,飞洒日光寒。

峻似吕梁千仞,壮似钱塘八月,直下洗尘寰。

万象入横溃,依旧一峰闲。

有人说我这首词豪放不输苏轼,可他们不知道,我写黄河的咆哮,写的是心中那无处宣泄的悲愤。大好河山,沦于敌手,我能做的,不过是在纸上放肆一回。

我的小说《续夷坚志》四卷二百余篇,虽多言怪异之事,但旨在”以小说存史”。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背后,藏着的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苦难与人情。

然而,我最看重的,还是那部《中州集》。

《中州集》十卷,收录了二百四十九位金朝诗人的作品,每人各附小传。这不仅是一部诗歌总集,更是一部金代的人物志、文化史。后人评价,元人修《金史》,多取材于此,所以《金史》在三史之中”独称完善”。听到这样的评价,我甚感欣慰——我以一己之力,保住了故国的文脉,夫复何求?

最后的嘱托与不灭的遗山

元宪宗七年九月四日,我在获鹿寓舍中,已知大限将至。

临终之前,我唤来家人,嘱咐他们:我的墓碑上,不要刻官衔,不要刻功绩,只刻七个字——

诗人元好问之墓

为何是”诗人”,而非”史家”?我一生以著史为志业,但我知道,真正让我不朽的,是我的诗。史书是为故国修的,而诗是为自己写的。在那个血与火的时代,我以诗记录下了家国之痛、生民之苦,这才是一个文人最本分的职责。

我的学生郝经后来在墓志铭中写道:”(先生)以著作自任……有书未绝笔,有传未卒业……国史兴丧是吾职,义烈不负董狐笔。”郝经懂我。 窗外,雨声渐歇。我放下笔,望着这满屋的书稿。

《中州集》已成,《壬辰杂编》已成,《续夷坚志》已成……虽还有未竟之业,但大体已备。后之览者,若能通过这些文字,窥见金源一代的风流与悲怆,若能知道那蔡州城里的天子、汝水河里的丞相、乱刀之下的武将,曾有过怎样的骨气,我元好问虽死无憾。

“国亡史兴,己所当任。”

这八个字,便是我一生的写照。

风雨野史亭,遗民泪纵横。我留在这世上的,不是官位,不是功名,而是一个亡国孤臣以笔为旗、以诗存史的铮铮铁骨,和那永不磨灭的文化薪火。

窗外的天边,已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
元宪宗七年九月四日,遗山老人于获鹿寓舍,时年六十有八。

This post is licensed under CC BY 4.0 by the author.
展开 Twikoo 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