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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宋风华:词国巅峰与家国悲歌

两宋风华:词国巅峰与家国悲歌

建隆元年,赵匡胤黄袍加身,建立宋朝。这个由武将兵变而立的王朝,却开创了中国历史上最文治的时代。太祖杯酒释兵权,确立了”重文抑武”的国策,文人从此成为这个国家的主角。

两宋三百余年,是中国词的黄金时代,也是诗的又一高峰。那些才华横溢的文人们,或豪放,或婉约,或沉郁,或旷达,用他们的笔,书写了一个时代的辉煌与悲怆。


一、柳永:白衣卿相的市井风流

宋朝开国之初,词坛便迎来了一位奇人——柳永。

他原名三变,字耆卿,福建崇安人。他出身官宦之家,却一生落魄,屡试不第。他的词,不写庙堂之高,专写市井之俗;不歌帝王将相,专咏歌妓舞女。在当时正统文人眼中,这是”格调低下”,可百姓们却爱不释手。

他写离别,写出了千古绝唱《雨霖铃》:

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

都门帐饮无绪,留恋处,兰舟催发。

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

念去去,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。

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,冷落清秋节!

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。

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

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

“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,这十四个字,写尽了离人的孤独与凄凉。柳永的词,就是这样,平白如话,却字字入心。

他还写过一首《鹤冲天》,其中有句”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”。据说宋仁宗读到这首词后,大为不满。后来柳永终于考中进士,仁宗却亲自划去他的名字,说:”且去浅斟低唱,何要浮名?”从此,柳永便自嘲”奉旨填词”,流连于烟花柳巷,终身不得重用。

柳永的词,在当时流传极广。有”凡有井水处,皆能歌柳词”之说。他用市井的语言,写市井的情感,开创了宋词的新境界。虽然正统文人看不起他,可百姓们却永远记住了这位”白衣卿相”。

皇祐五年,柳永在润州病逝,身后萧条,由歌妓们凑钱安葬。他一生落魄,却用他的词,赢得了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心。


二、苏轼:千古风流第一人

若论宋代文坛第一人,非苏轼莫属。

他字子瞻,号东坡居士,眉州眉山人。他出身书香门第,父亲苏洵、弟弟苏辙,都是著名的文学家,合称”三苏”。他二十一岁进士及第,名动京师,被欧阳修誉为”将来文章独步天下”。

苏轼的才华,是全方位的。诗、词、文、书、画,无一不精。他的诗,与黄庭坚并称”苏黄”;他的词,开创了豪放一派;他的文,位列”唐宋八大家”;他的书法,与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并称”宋四家”。

可他的一生,却充满了坎坷。元丰二年,他因”乌台诗案”被捕入狱,险些丧命。原来,他在诗中讽刺新法,被政敌告发。在狱中一百多天,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还写下了绝命诗。幸亏多方营救,才免于一死,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

在黄州,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:

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

故垒西边,人道是,三国周郎赤壁。

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

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。

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

羽扇纶巾,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

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

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

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,这是何等的气势!苏轼站在赤壁之上,遥想当年的周瑜,再看看如今的自己,不禁感慨万千。他的人生,就像这滚滚东去的江水,一去不复返。

他还在黄州写下了《定风波》:

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

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
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

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
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这七个字,写尽了苏轼的人生态度。无论风雨如何,他都坦然面对,宠辱不惊。这种旷达,正是苏轼最可贵的地方。

绍圣元年,新党再次执政,苏轼被一贬再贬,最后被贬到海南岛的儋州。在当时,海南是蛮荒之地,被贬到那里,几乎等于判了死刑。可苏轼依然乐观,他在海南办学堂,教当地百姓读书识字,还写下了”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”的诗句。

建中靖国元年,苏轼在北归途中病逝于常州,享年六十五岁。他临终前说:”吾生无恶,死必不坠。”他一生光明磊落,问心无愧,所以面对死亡,坦然无惧。

苏轼的一生,是宋代文人的缩影。他有才华,有抱负,却生不逢时,在党争的夹缝中挣扎。可他用他的旷达,化解了命运的苦难;用他的笔,书写了一个时代的精神。


三、王安石与变法的悲歌

苏轼的同时代,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——王安石。

他字介甫,号半山,临川人。他不仅是文学家,更是政治家。熙宁年间,他主持变法,试图富国强兵,却引发了激烈的政治斗争,史称”新旧党争”。

王安石的变法,包括青苗法、募役法、方田均税法、保甲法等,旨在抑制兼并,增加国库收入,加强国防。可这些政策,触动了大地主、大商人的利益,遭到了保守派的强烈反对。

他的诗,同样出色。他写过一首《泊船瓜洲》:

京口瓜洲一水间,钟山只隔数重山。

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?

据说”春风又绿江南岸”这句诗,王安石改了十几次。最初写的是”春风又到江南岸”,他觉得不好,改成”过”,又改成”入”,又改成”满”,都不满意。最后想到”绿”字,才觉得恰到好处。这种炼字的精神,正是宋诗的一大特色。

他还写过《元日》:

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。

千门万户曈曈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。

这首诗,写的是春节的热闹景象,却也暗含着他对变法的期待——”总把新桃换旧符”,不正是除旧布新的意思吗?

元祐元年,保守派重新执政,新法尽废。王安石在忧愤中病逝,享年六十六岁。他一生致力于变法,却最终失败。他的政治理想,就像他的诗一样,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芒,却难以在现实中落地。

王安石变法的失败,是北宋政治的一个转折点。从此以后,新旧党争愈演愈烈,朝廷内耗严重,国力日渐衰弱。五十年后,靖康之变,北宋灭亡。


四、靖康之变:王朝的崩塌

靖康二年,金兵攻破汴京,俘虏了宋徽宗、宋钦宗二帝,以及宗室、大臣、工匠等三千余人,押往北方。北宋灭亡,史称”靖康之变”。

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惨痛的一幕。那繁华的开封城,那歌舞升平的汴京,在一夜之间化为废墟。那些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,那些吟诗作对的文人雅士,都成了金人的阶下囚。

宋徽宗赵佶,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,却是一位糟糕的皇帝。他精通书画,创造了”瘦金体”书法,画工更是精湛。可他沉迷艺术,荒废朝政,任用奸臣,最终导致了亡国之祸。

被俘北上途中,他写下了《在北题壁》:

彻夜西风撼破扉,萧条孤馆一灯微。

家山回首三千里,目断天南无雁飞。

“家山回首三千里,目断天南无雁飞”,这是何等的凄凉!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子,如今沦为阶下囚,连一只南飞的大雁都看不到。这种落差,这种悲怆,令人唏嘘。

绍兴五年,宋徽宗死于五国城,享年五十四岁。他的儿子宋钦宗,也在北方度过了余生,最后死于燕京。

靖康之变,是两宋的分水岭。从此,宋朝失去了中原,偏安江南。那些经历了这场浩劫的文人们,用他们的笔,记录下了这段屈辱的历史。


五、李清照:国破家亡的千古才女

靖康之变中,有一位女子,用她的词,记录下了这场浩劫。她就是李清照。

她号易安居士,济南人。她出身书香门第,父亲李格非是著名学者,丈夫赵明诚是金石学家。她年轻时,生活优裕,与丈夫琴瑟和鸣,共同致力于金石书画的收藏与研究。

她早期的词,多写闺阁情思,清新婉约:

昨夜雨疏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。

试问卷帘人,却道海棠依旧。

知否,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。

这首《如梦令》,写的是惜春之情。”知否,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”,这八个字,写尽了春光流逝的无奈。

她还写过一首《一剪梅》:

红藕香残玉簟秋,轻解罗裳,独上兰舟。

云中谁寄锦书来?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

花自飘零水自流,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

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

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,这几句词,写尽了相思之苦。李清照的词,就是这样,细腻入微,情真意切。

可靖康之变改变了一切。金兵南下,李清照与丈夫仓皇南逃。途中,赵明诚病逝,李清照从此孤身一人,流落江南。她收藏的金石书画,也在战火中散失殆尽。

晚年的李清照,写下了那首著名的《声声慢》:

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

乍暖还寒时候,最难将息。

三杯两盏淡酒,怎敌他、晚来风急?

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

满地黄花堆积,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?

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?

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

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!

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”,这十四个叠字,写尽了国破家亡、孤苦无依的悲凉。李清照的一生,从幸福美满到颠沛流离,从闺阁才女到乱世飘萍,她用她的词,记录下了这场浩劫。

绍兴二十五年,李清照在临安病逝,享年七十二岁。她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杰出的女词人,也是那个时代最悲惨的见证者。


六、陆游:铁马冰河入梦来

南宋时期,有一位诗人,一生都在呼唤收复中原。他就是陆游。

他字务观,号放翁,越州山阴人。他出生于靖康之变前夕,从小便目睹了国破家亡的惨状。他的父亲陆宰,是主战派,家中常有志士往来,议论国事。这种环境,深深影响了陆游。

他一生写了近万首诗,是中国历史上产量最高的诗人。他的诗,充满了爱国热情,呼唤收复失地:

僵卧孤村不自哀,尚思为国戍轮台。

夜阑卧听风吹雨,铁马冰河入梦来。

这首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》,写于他六十八岁时。”僵卧孤村不自哀,尚思为国戍轮台”,这是何等的爱国热情!即使年老体衰,依然想着为国戍边。”铁马冰河入梦来”,这是何等的悲壮!梦中依然是战场,醒来却是偏安的江南。

他还写过《示儿》:

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

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。

这是他的绝笔诗。”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”,他死前唯一的遗憾,就是没能看到国家统一。”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”,他叮嘱子孙,等到收复中原的那一天,一定要告诉他。

可惜,他等了一辈子,也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
嘉定二年,陆游在山阴病逝,享年八十五岁。他一生呼唤北伐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南宋朝廷偏安江南,不思进取。他的诗,是那个时代最悲壮的声音。


七、辛弃疾: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

与陆游同时代的,还有一位词人——辛弃疾。

他字幼安,号稼轩,山东济南人。他不仅是词人,更是将领。他年轻时,曾在北方组织义军抗金,后来率军南归,投奔南宋朝廷。他一生都在呼唤北伐,却始终得不到重用。

他的词,豪放悲壮,充满了爱国热情:

楚天千里清秋,水随天去秋无际。

遥岑远目,献愁供恨,玉簪螺髻。

落日楼头,断鸿声里,江南游子。

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。

这首《水龙吟·登建康赏心亭》,写的是他登楼远望的心情。”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”,这是何等的孤独!他想报国,却无人理解;他想北伐,却无人响应。

他还写过《破阵子·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》:

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

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。

沙场秋点兵。

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。

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

可怜白发生!

“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可怜白发生!”这是何等的悲凉!他想建功立业,想收复中原,可岁月不饶人,白发已生,壮志难酬。

开禧三年,辛弃疾在铅山病逝,享年六十八岁。据说他临终前,还大喊”杀贼!杀贼!”他一生都在呼唤北伐,却只能带着遗憾离开人世。


八、文天祥:留取丹心照汗青

南宋末年,蒙古铁骑南下,宋朝危在旦夕。在这危急时刻,有一位文人,挺身而出,用他的生命,书写了最后的悲歌。他就是文天祥。

他字履善,号文山,吉州庐陵人。他二十岁状元及第,仕途顺遂。可当蒙古大军南下时,他毅然散尽家财,组织义军抗元。

德祐二年,临安陷落,宋恭帝投降。文天祥继续抵抗,转战南方。祥兴元年,他在广东海丰被俘,被押往大都。

在被押解途中,他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《过零丁洋》:

辛苦遭逢起一经,干戈寥落四周星。

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

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。

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。

“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”,这两句诗,写尽了他的决心。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,但他选择了从容赴死,用他的生命,捍卫了文人的尊严。

在大都,元世祖忽必烈多次劝降,许以高官厚禄,文天祥始终不为所动。他在狱中写下了《正气歌》:

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

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

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

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。

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。

“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”,这是何等的气节!在最艰难的时刻,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格。文天祥用他的生命,诠释了什么是”正气”。

至元十九年,文天祥在大都就义,享年四十七岁。他死后,人们在他的衣带中发现了一首绝命诗:”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唯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。”


尾声:崖山海战的最后一幕

祥兴二年,南宋的最后一支军队,在广东崖山与元军展开决战。

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悲壮的一幕。宋军统帅张世杰,将千余艘战船连成一字阵,与元军决一死战。可元军切断了宋军的淡水来源,宋军将士只能喝海水,呕吐不止。

二月六日,元军发起总攻。宋军不敌,节节败退。丞相陆秀夫见大势已去,背起八岁的小皇帝赵昺,跳入海中。随后,随行的十万军民,也纷纷跳海殉国。

据史书记载,战后海面上漂浮的尸体,多达十万具。

南宋灭亡。延续了一百五十三年的南宋王朝,就此终结。

两宋三百余年,是中国文化最繁荣的时代。那些才华横溢的文人们,用他们的笔,书写了一个时代的辉煌与悲怆。从柳永的市井风流,到苏轼的旷达豪放;从王安石的变法悲歌,到李清照的国破家亡;从陆游的铁马冰河,到辛弃疾的吴钩栏杆;最后到文天祥的正气浩然——他们的诗词,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声音。

崖山海战的波涛,早已平息。可那些诗词,那些精神,却永远流传。正如文天祥所说:”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两宋的文人们,用他们的丹心,照亮了历史的长河。

崖山之后,元朝建立。可那些诗词,那些精神,却永远流传。正如苏轼所说:”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”历史如梦,可那些在梦中奋斗过的人们,永远值得铭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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