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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初唐到盛唐的一位诗人:谄媚与诗才的双重困境

从初唐到盛唐的一位诗人:谄媚与诗才的双重困境

武则天圣历二年的秋天。洛阳城的黄昏,暮色将洛阳宫的檐角染成一片血红。一位年轻的诗人,站在天津桥上,望着远处渐渐隐入暮色中的邙山。他身材修长,衣袂飘飘,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虑,几分不安。那是这个时代文人特有的气质——才华横溢,却命途多舛。

我名为宋之问,字延清,汾州西河人。世人皆称我与沈佺期为”沈宋”,说我们”回忌声病,约句准篇”,为律诗的定型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。可我自己更清楚的,是那充满争议的一生——从才华横溢的少年,到趋炎附势的臣子,再到被流放岭南的罪人。每一步,都走得身不由己,却又似乎是命中注定。

今夜月色如水,我独坐贬所——岭南泷州的驿馆之中,听着窗外虫鸣与涛声交织。六十六年的宦海沉浮,如这夜风中的烛火,摇摇欲灭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远处传来几声更鼓,打破了山谷的寂静。我闭上眼睛,往事如潮水般涌来,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,那些庙堂之上的春风得意,那些被流放的漫长岁月,还有那些呕心沥血写下的诗句,一幕幕在脑海中交替浮现,挥之不去。


一、少年得志与龙门夺袍

我生于唐高宗上元二年,出身汾州宋氏,虽非顶级门阀,却也是诗书传家的仕宦之家。我的父亲宋令文,是左骁卫郎将、东台详正学士,此人颇有传奇色彩——他富于文辞,工于书法,且力大无穷,世人称其”三绝”。在父亲的熏陶下,我们兄弟三人各有专长:弟弟宋之悌骁勇过人,宋之逊精于草隶,而我则专攻文词。

我自幼聪慧异常,勤奋好学,博览群书,尤其擅长五言诗。少年时期,我便以文才闻名乡里,被誉为”神童”。十九岁那年,我一举进士及第,成为大唐最年轻的进士之一。那时候的我,意气风发,以为可以青云直上,建功立业。

武则天称帝后,我被召入宫中,与杨炯同为习艺馆学士,后来又入崇文馆充任学士。我因为诗才出众,被授予左奉宸内供奉之职,得以接近权力的核心。在洛阳的那些年,是我一生中最春风得意的时光。武则天常常在洛阳宫中设宴,召集文人赋诗作文,我与沈佺期、张易之、张昌宗等人,常常陪侍左右,吟诗作对,好不风光。

天授元年春天,武则天驾临洛阳龙门香山寺游览。一路上山花烂漫,碧水蓝天,武则天龙颜大悦,忽然心血来潮,对群臣说:”今日风光正好,何不赋诗助兴?朕准备了一件锦袍,谁的诗先写成,便赐予谁!”此令一出,群臣奋笔疾书,都在女皇面前想露一手。片刻之间,左史东方虬便率先交卷,写的是一首《春雪》:

春雪满空来,触处似花开。

不知园里树,若个是真梅?

武则天看后连连称赞,当即将锦袍赐给了东方虬。东方虬披上锦袍,正得意洋洋地坐下,谁知我的诗刚刚写完,呈了上去。

我写的这首《龙门应制》,长达四十二句,二百八十六字,洋洋洒洒,气势恢宏:

宿雨霁氛埃,流云度城阙。

河堤柳新翠,苑树花先发。

洛阳花柳此时浓,山水楼台映几重。

群公拂雾朝翔凤,天子乘春幸凿龙……

上官婉儿当场朗诵这首诗,文辞华美,气象万千,群臣听了无不称善。武则天更是喜不自胜,竟当场下令:”将锦袍从东方虬手中夺回来,赐给宋之问!”于是,便有了这”龙门夺锦袍”的千古佳话。我一战成名,诗才震动天下。

景龙三年正月,唐中宗临幸昆明池,又一次命群臣赋诗。这次主持评判的,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才女上官婉儿。上百篇诗作交上去后,上官婉儿坐在彩楼之上,一一点评。不满意的便随手抛下,众人纷纷上前辨认,藏于怀中。到最后,只剩下我与沈佺期的诗还在楼上。片刻之后,一张纸飘然而下,众人争看,却是沈佺期的诗。我正暗自沮丧,却听婉儿朗声道:”沈诗最后一句’微臣雕朽质,羞睹豫章材’,词气已竭;而宋诗’不愁明月尽,自有夜珠来’,绵延不绝,更胜一筹。”我又赢了。凭借这两次夺得皇家诗赛第一,我有”沈宋”之称,成为初唐文坛的掌门人。这是我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。


二、趋炎附势与身陷泥潭

可我这一生,最大的悲剧,恰恰在于我太热衷于功名利禄,太懂得趋炎附势。

在武则天的朝堂上,有一条看不见的法则——你要么成为她的宠臣,要么就被边缘化。而我,选择了前者,却也因此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。

武则天晚年,最宠幸的是张易之、张昌宗兄弟。这两人是女皇的”面首”,年轻英俊,权势熏天,朝中大臣无不趋炎附势。我明知这是耻辱,却依然选择了这条路。我常想,这大概是所有想在官场中生存的人必经的选择吧。

我依附于张氏兄弟,心思只有一个——向上爬,不择手段地向上爬。我不仅为他们捉刀代笔,写下了许多歌功颂德的诗文,还做出了让所有文人脸红的事情——我亲自为张易之捧尿壶!《控鹤监秘记》记载:”之问尤谄事二张,为持溺器,人皆笑之。”堂堂大诗人,朝廷命官,竟然屈尊纡贵去给一个男宠倒尿壶!这事儿传出去,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笑疯了。可我不在乎。只要能上位,尊严算什么?

我还曾向武则天大胆示爱,写了《明河篇》献给她,希望得到更多宠幸。可武则天对我却始终冷淡。据说她曾对大臣崔融说:”我知道宋之问有才,但他有口过(口臭)。”这不过是后世编排的笑话,用来讽刺我趋炎附势却自取其辱罢了。但由此可见,我当时的谄媚已经到了何种程度。

圣历二年,武则天病重,宰相张柬之等人发动神龙政变,诛杀张易之、张昌宗兄弟,迫使武则天退位。我作为张氏余党,被贬为泷州参军。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重大转折。从云端跌入谷底,从洛阳的繁华,跌入岭南的蛮荒。


三、岭南贬谪与卖友求荣

泷州,位于今天的广东罗定,是岭南最为偏僻的地方之一。这里瘴气弥漫,环境恶劣,对于我这个北方来的文人来说,简直是人间地狱。

我抵达泷州的那一天,正是黄昏。残阳如血,映照着这座破败的小城。我站在驿馆门口,望着四周荒凉的景象,心中充满了绝望。我写下了那首《度大庾岭》:

度岭方辞国,停轺一望家。

魂随南翥鸟,泪尽北枝花。

山雨初含霁,江云欲变霞。

但令归有日,不敢恨长沙。

“魂随南翥鸟,泪尽北枝花”,这十个字,写尽了我对故乡的思念。那南飞的大雁,都能自由地往返南北,而我却被困在这岭南蛮荒,有家归不得。

在泷州的日子,我常常独自登上山顶,眺望北方。我多么想回去啊。几年后,我遇赦北归,被授予秘书监之职。我欣喜若狂,以为终于可以结束这噩梦般的日子,重新开始。

可我错了。回到洛阳的我,并没有因此变得清高起来。我依然在官场中摸爬滚打,依然在权贵之间周旋。更糟糕的是,我还做出了一件让我遗臭万年的事情——卖友求荣。

那时候,我躲在友人张仲之的府中。驸马都尉王同皎等人不满武三思专权,常在张仲之家密谋诛杀武三思。我得知这个消息后大喜过望,认为这是向武三思邀功请赏的好机会,便让我的侄子宋昙向外告密。结果,张仲之、王同皎等人被斩首抄家,而我则因告密有功,被提拔为鸿胪主簿,后来又升任考功员外郎。

我出卖了自己的救命恩人!我做了大唐最不要脸的事情!这种寡廉鲜耻的行为,为时人所不齿。世人皆道:”宋之问卖友求荣,禽兽不如!”可我不在乎。我只知道,权力比友情重要,荣华比良心值钱。


四、诗才卓绝与文学贡献

虽然我的品行备受争议,但我的诗才,却是公认的。

我与沈佺期一起,被后人并称为”沈宋”。我们最大的贡献,在于完成了律诗的定型。在我们之前,格律诗虽然已经出现,但形式并不统一,规范也不明确。是我们在创作实践中,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格律规则,使五言律诗和七言律诗趋于规范化。

沈佺期曾写过一首《独不见》,被认为是七律成熟的标志:

卢家少妇郁金堂,海燕双栖玳瑁梁。

九月寒砧催木叶,十年征戍忆辽阳。

白狼河北音书断,丹凤城南秋夜长。

谁为含愁独不见,更教明月照流黄。

这首诗,对仗工整,音韵和谐,是七言律诗的典范之作。

而我的诗,也同样注重格律的精严。我写了许多应制诗、咏物诗,虽然内容多为歌功颂德,但形式上却极为讲究。我常常为了一个字、一个韵,反复推敲,力求完美。

我最为人称道的诗,是那首《灵隐寺》:

鹫岭郁岧峣,龙宫锁寂寥。

楼观沧海日,门对浙江潮。

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。

扪萝登塔远,刳木取泉遥。

霜薄花更发,冰轻叶未凋。

夙龄尚遐异,搜对涤烦嚣。

待入天台路,看余度石桥。

“楼观沧海日,门对浙江潮”,这十四个字,描绘了一幅何等壮美的图景!灵隐寺的楼阁,可以远眺东海的日出;寺门之外,可以直视钱塘江的潮水。这种意境,这种气魄,令人叹为观止。

还有那首《渡汉江》,短短二十个字,却写尽了我贬谪归来时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:

岭外音书断,经冬复历春。

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。

“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”,这十个字,把我当时的心理写得入木三分。我是犯了事被贬的人,偷偷逃回洛阳,一路上遇见熟人,既渴望打探家乡的消息,又害怕被人发现、追问罪状。这种想做贼又想做人的矛盾心理,让我见到同乡都不敢开口询问,唯恐暴露了行踪。千百年来,无数游子读到这句诗都会鼻子一酸,却不知我写的是逃亡者的心虚,而非归乡者的思念。

我与沈佺期的努力,为唐代诗歌的黄金时代奠定了基础。杜甫后来评价说:”恐与齐梁作后尘。”意思是,齐梁诗歌固然华美,但沈宋的律诗成就更高,几乎可以作为后世的楷模。


五、晚节不保与悲剧收场

我这一生,最大的悲剧,不在于被流放岭南,而在于晚节不保,更在于我永远学不会知足。

上文提到,我卖友求荣,投靠武三思后官复原职。景龙元年,中宗复位,我因献诗称颂有功,被擢升为修文馆学士。那几年,我又恢复了往日的风光,出入宫禁,赋诗作文,好不风光。

可好景不长。太平公主与韦后、安乐公主之间的权力斗争日趋激烈。我原本依附于太平公主,后来见风使舵,转而支持安乐公主。太平公主对此极为不满,在我升任越州长史后,便罗织罪名,指我”贪赃枉法”,将我流放至钦州。

这是我的第二次流放,也是最后一次。

我抵达钦州后,心中充满了绝望。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也不再是那个趋炎附势的官员。我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被困在这遥远的南方,等待着生命的终结。

我写下了《题大庾岭北驿》:

阳月南飞雁,传闻至此回。

我行殊未已,何日复归来。

江静潮初落,林昏瘴不开。

明朝望乡处,应见陇头梅。

“我行殊未已,何日复归来”,这十个字,道尽了我心中的悲凉。我知道,我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。这岭南的山水,将成为我最终的归宿。

景云元年,我被赐死于钦州,年仅六十六岁。

我死后,没有人愿意为我撰写墓志铭。我这一生,谄媚权贵,趋炎附势,做了太多为人不齿的事情。以至于后人提到我,首先想到的不是我的诗才,而是我的品行。


六、那些关于我的谣言

我这一生,做过许多错事,这是事实。但有些罪名,我却是背了千年冤屈。

其一,便是我”杀外甥夺诗”的谣言。

有人说我外甥刘希夷,曾写下一首《代悲白头翁》,其中有”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这样的千古名句。我看后非常喜欢这首诗,便请求外甥让给我。刘希夷起初答应,后来反悔,我便恼羞成怒,命令家奴用土袋将外甥活活压死。

这个故事,说得有鼻子有眼,似乎确有其事。然而,只要稍加考证,便可知这是无稽之谈。首先,刘希夷比我年长七岁,根本不是什么”外甥”。其次,《大唐新语》中对此事的记载十分含糊,说是”为奸所杀,或云宋之问害之”,连作者自己都不确定。再者,没有任何正史记载此事。这不过是后人编造的谣言罢了。可叹的是,这个莫须有的罪名,我背了千余年。


尾声:诗才与品行的悖论

窗外的月色,渐渐淡去。我坐在钦州的寓所中,回顾自己的一生,心中充满了感慨。

我宋之问,一生致力于诗歌创作,与沈佺期一起完成了律诗的定型,为唐代诗歌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我的诗,格律精严,语言华美,足以与前辈名家比肩。我的”近乡情更怯”,传诵千年;我的”楼观沧海日,门对浙江潮”,气象万千。

可我的品行,却备受争议。我依附权贵,趋炎附势,为了上位不择手段。我为张氏兄弟捧过尿壶,出卖过救命恩人,背叛过太平公主。我贪恋权位,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。

这大概就是人生的悖论吧。诗才与品行,往往不能两全。我有惊世的才华,却没有高尚的品格;我有满腹的诗情,却没有正直的人格。

我常想,如果我能够像陶渊明那样,不为五斗米折腰,归隐田园,专心著述,是否会有不同的结局?如果我能够像王勃那样,虽身处困境,却依然保持一份傲骨,是否会得到后人的尊重?

可人生没有如果。我宋之问,注定要成为一个争议性的人物。我的诗,会永远流传;而我的名,却永远与耻辱相伴。

后人评价我说:”宋之问之诗,虽有才名,然其人不足道也。”这是对我最好的注脚——我的诗,是好的;我的人,是失败的。

窗外的天边,已露出一线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到来,可对于我来说,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光了。

我提起笔,想写一首诗,作为我此生的总结。可写了又写,改了又改,终究没有写出一首满意的诗。

也许,这就是我最好的结局——作为一个有争议的诗人,留给后人去评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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