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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唐四杰:青春与命运的双重变奏

初唐四杰:青春与命运的双重变奏

唐高宗上元二年的秋天。长安城的黄昏,落日将大明宫的檐角染成一片金黄。一位年轻的诗人,站在曲江池畔,望着远处渐渐隐入暮色中的终南山。他身材瘦削,衣袂飘飘,眉宇间带着几分忧郁,几分不甘。那是这个时代的文人特有的气质——才华横溢,却命途多舛。

他是王勃,字子安,绛州龙门人。世人皆称他为”初唐四杰”之首,说他”六岁解属文,构思无滞,词情英迈”。可他自己更清楚的,是那短暂而绚烂的一生——二十七年的光阴,如流星划过夜空,转瞬即逝,却留下了永恒的光芒。


一、王勃:流星划过初唐的夜空

王勃出身儒学世家,祖父王通是隋末著名学者,号称”文中子”。他自幼聪慧异常,六岁能文,九岁读《汉书》,便能指摘其中的错误,撰写《指瑕》十卷。十六岁时,应幽素科试,一举及第,成为最年轻的朝散郎。那时候的他,意气风发,以为可以青云直上,建功立业。

可命运弄人。沛王李贤与英王李显斗鸡,王勃写了一篇《檄英王鸡文》为沛王助兴。高宗认为他挑拨皇室,怒而革职,将他逐出长安。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,从云端跌入谷底。

此后,他浪荡蜀中,放情山水。巴蜀的山水,奇特秀美,却无法抚平他心中的创痛。他常常独自登临高台,望着远处的云山,写下那些抒发羁旅之愁的诗句:

长江悲已滞,万里念将归。

况属高风晚,山山黄叶飞。

这首《山中》,写的是他滞留蜀中的悲愁。”长江悲已滞”,不是长江停滞不前,而是诗人的心,被这漫长的旅程拖累,已不愿再前行。”山山黄叶飞”,满山黄叶在秋风中飘零,正如他自己,漂泊无依,不知归向何方。

后来,他补虢州参军,却因匿杀官奴曹达而下狱险些丧命。若非遇到大赦,他可能早已成为刀下之鬼。这次牢狱之灾,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人生的无常。

上元二年,他前往交趾探望父亲,途经南昌滕王阁,写下了那篇千古传诵的《滕王阁序》:

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

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;

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。

滕王高阁临江渚,佩玉鸣鸾罢歌舞。

画栋朝飞南浦云,珠帘暮卷西山雨。

闲云潭影日悠悠,物换星移几度秋。

阁中帝子今何在?槛外长江空自流。

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这十四个字,描绘了一幅何等壮美的秋日图景!落霞、孤鹜、秋水、长天,四个意象交相辉映,成为千古名句。这篇序文,让阎都督为之倾倒,也让后世无数文人墨客为之折服。

然而,命运对他实在太过残忍。就在他离开滕王阁后不久,便在渡海时遭遇风浪,惊悸而死,年仅二十七岁。一颗初唐诗坛的明星,就此陨落。


二、骆宾王: 从神童到反抗者的悲歌

与王勃的英年早逝不同,骆宾王的一生,更加跌宕起伏。

他字观光,义乌人。七岁时,他写了一首《咏鹅》:

鹅,鹅,鹅,曲项向天歌。

白毛浮绿水,红掌拨清波。

这首诗,童趣盎然,朗朗上口,成为中国最著名的启蒙诗作之一。可谁又能想到,这个写出”白毛浮绿水”的天才儿童,日后会成为武则天的死对头,卷入一场震惊天下的谋反。

他成年后,曾任长安主簿、临海县丞等小官,却始终不得志。武则天称帝后,他积极参与徐敬业的扬州起兵,写下了那篇著名的《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》:

试观今日之域中,竟是谁家之天下!

敬业虽材薄材艰,受任于败军之际,奉命于危难之间。

昨者洛阳纸贵,号为义声;今则四海鼎沸,咸称逆命。

这篇文章,辞采飞扬,气势磅礴,檄文所到之处,洛阳纸贵。据说武则天读到”入门见嫉,蛾眉不肯让人;掩袖工谗,狐媚偏能惑主”时,微微一笑,说:”这样的的人才不用,是宰相的过失。”

可徐敬业的起义很快失败,骆宾王下落不明。有人说他在乱军中被杀,有人说他出家为僧,有人说他隐居终南山。无论如何,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,从此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。

他的诗,以五律见长,风格清峻。写于狱中的《在狱咏蝉》,是其代表作:

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深。

不堪玄鬓影,来对白头吟。

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。

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予心?

“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”,表面上写的是蝉,实际上写的是他自己——在这黑暗的牢狱中,纵有凌云之志,也难以展翅高飞;纵有满腹才华,也无人赏识。这种借物抒怀的手法,正是骆宾王诗歌的精髓。


三、卢照邻: 病痛中的灵魂独白

如果说王勃的死是命运的捉弄,骆宾王的失踪是政治的牺牲,那么卢照邻的悲剧,则是肉体的消磨。

他字升之,幽州范阳人。他十岁便从学者曹宪学《苍》《雅》及经史,博学多才。他曾为邓王李元裕的典签,邓王说他”此吾之相如也”,对他极为器重。

可正当他春风得意之时,病魔悄然来袭。他患有风疾(可能是中风或麻风病),半身不遂,行动艰难。他不得不辞官归隐,在太白山中养病。可病情日益严重,最终发展到”足挛手废”,只能卧床不起。

他在《病梨树赋》中写道:”余年已强学,谓无前人。布衣蔬食,躬耕自给。”可即便如此,他依然笔耕不辍,用诗歌记录下自己的心声。他的《长安古意》,是初唐七言歌行的杰作:

长安大道连狭斜,青牛白马七香车。

玉辇纵横过主第,金鞭络绎向侯家。

龙衔宝盖承朝日,凤吐流苏带晚霞。

百尺游丝争绕树,一群娇鸟共啼花。

这首诗,描绘了长安城的繁华盛景,车水马龙,衣香鬓影。可在这繁华的背后,诗人却笔锋一转,写出了世事的无常:

寂寂寥寥扬子居,年年岁岁一床书。

独有南山桂花发,飞来飞去袭人裾。

“寂寂寥寥扬子居,年年岁岁一床书”,这是他对自己清贫生活的写照。繁华与清寂,热闹与孤独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这种对世事的洞察,正是卢照邻诗歌的深度。

可病痛的折磨,让他越来越难以承受。他曾写过《释疾文》,说自己”羸卧不起,行已十年”。后来,他不堪病痛,投颍水而死。一代才子,就此凋零。


四、杨炯: 从边塞到宫廷的孤影

在初唐四杰中,杨炯的结局算是最好的,却也充满了无奈。

他字盈川,华阴人。他幼年聪明好学,十二岁便举神童,待制弘文馆。后来,他授校书郎,又迁詹事司直,太子文学。

他的诗,以边塞诗最为著名。《从军行》是他的代表作:

烽火照西京,心中自不平。

牙璋辞凤阙,铁骑绕龙城。

雪暗凋旗画,风多杂鼓声。

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。

“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”,这掷地有声的诗句,道出了多少文人心中的梦想!他们不愿只在书斋中皓首穷经,渴望到边塞建功立业,纵马杀敌,报效国家。这种渴望,正是初唐文人的共同心声。

然而,他的官运并不顺利。他曾因讽刺朝中大臣”麒麟楦”而被贬为盈川县令。所谓的”麒麟楦”,是指戏班子用布做成的麒麟,外表华丽,里面却是空的。杨炯用这个比喻讽刺那些只会装点门面却没有真才实学的大臣,自然招来了忌恨。

他在盈川县令任上去世,年仅四十三岁。这位曾经渴望”百夫长”的诗人,最终没能实现自己的边塞梦。


尾声:青春不朽,诗魂永存

初唐四杰,王勃、骆宾王、卢照邻、杨炯,他们用短暂而绚烂的生命,为唐诗的黄金时代开启了序幕。

他们生于大唐最蓬勃向上的时期,却各有各的不幸。王勃英年早逝,骆宾王流落不明,卢照邻病痛而亡,杨炯抑郁而终。可他们的诗,却如初春的惊雷,震醒了沉睡已久的诗坛。

王勃的骈文,开创了新的文风;骆宾王的七言歌行,奠定了盛唐的基础;卢照邻的深沉幽思,丰富了诗歌的内涵;杨炯的边塞豪情,激发了文人的壮志。

杜甫后来评价他们说:”王杨卢骆当时体,轻薄为文哂未休。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。”是的,那些嘲笑他们的人,早已被历史遗忘;而四杰的诗,却如江河万古,永远流淌在中国文学的长河中。

窗外的夕阳,渐渐沉入了地平线。那些初唐的诗人,那些青春的面孔,都已经化作了历史的尘埃。可他们的诗,还活着;他们的精神,还活着;他们用青春和生命谱写的诗歌,还在每一个热爱文学的人心中,永远回响。

唐高宗上元二年秋,王勃渡海溺水,惊悸而死;同年,徐敬业扬州起兵失败,骆宾王下落不明。初唐四杰,至此风流云散。可他们的诗,却如初唐的朝阳,照亮了整个诗歌的星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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