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ost

魏晋风流:乱世中的诗与远方

魏晋风流:乱世中的诗与远方

那是东晋义熙年间的暮春。建康城的乌衣巷里,夕阳将王谢两家的朱门画栋染成一片金红。一位身着宽袍大袖的士人,手持麈尾,独坐于庭院中的石凳上,望着天边渐起的暮色。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孤傲,几分落寞,那是这个时代文人特有的气质。

他是谢灵运,陈郡谢氏的子弟,东晋名将谢玄之孙。世人皆称他为”谢康乐”,因他袭封康乐公,身份显赫。可他自己更在意的,是那个”山水诗人”的名号——他要用自己的笔,为这乱世中的山川草木,留下永恒的诗篇。

今夜月色清冷,他独坐书斋之中,听着窗外春虫的鸣唱。五十三年的宦海沉浮与山水漫游,如这夜风中的花香,若有若无,却又萦绕不去。远处传来几声更鼓,打破了都城的寂静。他闭上眼睛,往事如潮水般涌来,那些金谷园中的雅集,那些永嘉山水的清游,那些政治斗争中的失意,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。


一、谢灵运:山水诗的鼻祖

若论中国山水诗的开创者,非谢灵运莫属。

他生于东晋太元十年,出身顶级门阀陈郡谢氏。他的祖父谢玄,是淝水之战的前线统帅,以八万北府兵大破前秦苻坚百万大军,保住了东晋的半壁江山。可到了他这一代,门阀政治已走向衰落,寒门庶族正在崛起。

他自幼聪慧,博览群书,文章之美,江左莫逮。十八岁袭封康乐公,名动天下。可他性格孤傲,自视甚高,常以为天下才共一石,曹子建独得八斗,他得一斗,自古及今共用一斗。这种狂傲,注定了他在官场上的坎坷。

刘宋代晋后,他的地位一落千丈,从公爵降为侯爵,心中郁愤难平。他常常称病不朝,却整日游山玩水,甚至带着数百人开山伐木,惊动地方。朝廷对他既忌惮又不满,最终将他贬至永嘉任太守。

可正是这次贬谪,成就了他诗歌创作的巅峰。永嘉的山水,奇秀甲于东南。他遍历诸县,登临名山,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山水诗:

潜虬媚幽姿,飞鸿响远音。

薄霄愧云浮,栖川怍渊沉。

进德智所拙,退耕力不任。

徇禄反穷海,卧疴对空林。

衾枕昧节候,褰开暂窥临。

倾耳聆波澜,举目眺岖嵚。

初景革绪风,新阳改故阴。

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。

祁祁伤豳歌,萋萋感楚吟。

索居易永久,离群难处心。

持操岂独古,无闷征在今。

这首《登池上楼》,是他病愈后登楼远眺所作。”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,这十个字,写尽了早春时节万物复苏的生机,也写尽了他久卧病榻后重见春光的欣喜。据说他写这句诗时,正是梦中得句,醒来便成,浑然天成,不假雕饰。

他的诗,开创了山水诗的先河。在他之前,诗歌多以言志抒情为主;从他开始,山水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。他”情必极貌以写物,辞必穷力而追新”,用精细的笔触描绘山川的形貌,用富丽的辞藻表现自然的神韵。他的诗,影响了王维、孟浩然等唐代大诗人,成为中国山水诗传统的源头。

然而,他的政治命运却日益坎坷。元嘉十年,他因谋反罪被诛,年仅四十九岁。临刑前,他将自己的美须剪下,寄给南海祗洹寺,以为维摩诘像之须。这位山水诗人,最终没能逃脱政治的漩涡,但他的诗,却如永嘉的青山绿水,永远留在了中国文学史上。


二、刘琨:闻鸡起舞的乱世孤忠

在谢灵运出生之前,有一位诗人,用他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爱国情怀。

他名叫刘琨,字越石,中山魏昌人。他出身西汉宗室,却生活在西晋末年的乱世之中。年轻时,他与祖逖同为司州主簿,两人意气相投,情同手足。每当夜半时分,听到荒鸡啼鸣,祖逖便用脚把刘琨踢醒,说:”此非恶声也!”于是两人起身舞剑,这就是”闻鸡起舞”的典故。那时的他们,满怀壮志,以为可以匡扶天下,拯救苍生。

可命运弄人。永嘉之乱,匈奴攻破洛阳,晋怀帝被俘,中原沦陷。刘琨临危受命,出任并州刺史,孤军坚守晋阳。那是一段何等艰难的岁月!他在《扶风歌》中写道:

朝发广莫门,暮宿丹水山。

左手弯繁弱,右手挥龙渊。

顾瞻望宫阙,俯仰御飞轩。

据鞍长叹息,泪下如流泉。

系马长松下,发鞍高岳头。

烈烈悲风起,泠泠涧水流。

挥手长相谢,哽咽不能言。

浮云为我结,归鸟为我旋。

去家日已远,安知存与亡?

慷慨穷林中,抱膝独摧藏。

麋鹿游我前,猿猴戏我侧。

资粮既乏尽,薇蕨安可食?

揽辔命徒侣,吟啸绝岩中。

君子道微矣,夫子故有穷。

惟昔李骞期,寄在匈奴庭。

忠信反获罪,汉武不见明。

我欲竟此曲,此曲悲且长。

弃置勿重陈,重陈令心伤。

这首诗,写尽了他离开洛阳、奔赴并州时的悲壮心情。”据鞍长叹息,泪下如流泉”,那是怎样的一种无奈与悲痛!”资粮既乏尽,薇蕨安可食”,那是怎样的一种困顿与艰辛!可他依然坚守,依然战斗,在匈奴的包围中,独守晋阳十余年。

后来,他兵败投奔幽州刺史段匹磾,却被段匹磾猜忌囚禁。在狱中,他写下了《重赠卢谌》:

握中有悬璧,本自荆山璆。

惟彼太公望,昔在渭滨叟。

邓生何感激,千里来相求。

白登幸曲逆,鸿门赖留侯。

重耳任五贤,小白相射钩。

苟能隆二伯,安问党与仇?

中夜抚枕叹,想与数子游。

吾衰久矣夫,何其不梦周?

谁云圣达节,知命故不忧?

宣尼悲获麟,西狩涕孔丘。

功业未及建,夕阳忽西流。

时哉不我与,去乎若云浮。

朱实陨劲风,繁英落素秋。

狭路倾华盖,骇驷摧双辀。

何意百炼刚,化为绕指柔。

“何意百炼刚,化为绕指柔”,这最后一句,是何等的不甘,何等的悲愤!他本是百炼精钢,却被命运打磨成了绕指柔丝。这种英雄末路的悲凉,千百年来令人扼腕叹息。

大兴元年,刘琨被段匹磾杀害,年仅四十八岁。这位闻鸡起舞的英雄,最终没能看到收复中原的那一天。可他的诗,他的精神,却如那夜半的鸡鸣,永远激励着后人。


三、鲍照:寒门才子的慷慨悲歌

与谢灵运的显赫出身不同,鲍照出身寒微,一生困顿。

他字明远,东海人。在那个门阀制度森严的时代,像他这样的寒门士子,即便才华横溢,也难以获得应有的地位。他曾向临川王刘义庆献诗,起初被人阻拦,他便在路旁投诗,终于得到赏识,被召为国侍郎。

他的诗,与谢灵运的精工富丽不同,充满了慷慨激昂的气概。他学习乐府民歌,语言质朴,情感强烈,”发唱惊挺,操调险急”。他的《拟行路难》十八首,是乐府诗中的杰作:

泻水置平地,各自东西南北流。

人生亦有命,安能行叹复坐愁?

酌酒以自宽,举杯断绝歌路难。

心非木石岂无感?吞声踯躅不敢言。

这首诗,写尽了寒门士子的无奈与愤懑。泻水置平地,各自东西南北流——人的命运,就像那倾泻在地上的水,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,这是何等的无奈!”心非木石岂无感?吞声踯躅不敢言”,心中难道没有感触吗?可却只能吞声不语,踯躅徘徊。这种压抑,这种悲愤,千百年来打动了无数读者的心。

鲍照的另一首《拟行路难》,更是直抒胸臆:

对案不能食,拔剑击柱长叹息。

丈夫生世会几时?安能蹀躞垂羽翼!

弃置罢官去,还家自休息。

朝出与亲辞,暮还在亲侧。

弄儿床前戏,看妇机中织。

自古圣贤尽贫贱,何况我辈孤且直!

“自古圣贤尽贫贱,何况我辈孤且直!”这最后一句,是何等的不平,何等的悲愤!他把自己比作孤且直的松柏,虽然高洁,却难免贫贱。这种对门阀制度的控诉,对怀才不遇的愤慨,在六朝诗歌中独树一帜。

泰始二年,鲍照在荆州任上,遇兵乱被杀,年仅四十余岁。这位寒门才子,用他短暂而绚烂的一生,为后世留下了慷慨悲歌的绝唱。


四、庾信:南北文风融合的集大成者

如果说谢灵运开创了山水诗,鲍照发扬了乐府诗,那么庾信则是集南北朝文学之大成者。

他字子山,南阳新野人,出身梁朝世家。他的父亲庾肩吾,是梁代著名诗人,宫体诗的代表人物。他自幼聪慧,十五岁便入东宫为讲读,与徐陵一起,成为梁简文帝的文学侍从。他们的诗风绮艳,被称为”徐庾体”,是宫体诗的典范。

那时的他,生活优裕,诗酒风流,写下了大量绮丽的宫体诗。可命运弄人,梁末侯景之乱,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。太清二年,侯景叛乱,攻陷建康,梁武帝饿死台城。庾信逃往江陵,辅佐梁元帝。承圣三年,他奉命出使西魏,正当此时,西魏攻破江陵,梁元帝被杀,他从此被留北朝,不得南归。

这一留,便是二十七年。

在北朝,他历仕西魏、北周,官至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地位显赫。可他的心中,永远怀念着江南的故国。这种亡国之痛,乡关之思,使他的诗风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。从早期的绮艳轻靡,变为后期的沉郁苍劲。他的《拟咏怀》二十七首,是这种转变的代表:

榆关断音信,汉使绝经过。

胡笳落泪曲,羌笛断肠歌。

纤腰减束素,别泪损横波。

恨心终不歇,红颜无复多。

枯木期填海,青山望断河。

这首诗,写尽了羁留北朝的悲哀。”枯木期填海,青山望断河”,用精卫填海的典故,表达了自己虽然力量微薄,却始终不忘故国的决心。这种深沉的家国之思,在六朝诗歌中达到了新的高度。

他的《哀江南赋》,更是千古绝唱。这篇赋,以骈文写成,辞藻华丽,对仗精工,内容却充满了亡国之痛。他写道:

日暮途远,人间何世!

将军一去,大树飘零;

壮士不还,寒风萧瑟。

“日暮途远,人间何世!”这八个字,道尽了他身处乱世的悲凉。他把自己比作飘零的大树,不归的壮士,在寒风中独自萧瑟。这种悲怆,这种苍凉,超越了个人命运,成为整个时代的写照。

隋开皇元年,庾信病逝于长安,享年六十九岁。这位南北文风融合的集大成者,用他的诗赋,为六朝文学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
五、北朝的清音:从温子昇到木兰诗

与南朝的绮丽不同,北朝的文学呈现出另一种风貌。

温子昇,字鹏举,太原人,被誉为”北朝第一”。他的诗,清丽刚健,一扫南朝的柔靡之风。他的《捣衣诗》,写思妇捣衣寄远,情真意切:

长安城中秋夜长,佳人锦石捣流黄。

香杵纹砧知近远,传声递响何凄凉。

七夕长河烂,中秋明月光。

蠮螉塞边绝候雁,鸳鸯楼上望天狼。

邢劭,字子才,河间人,与温子昇齐名,时称”温邢”。他的诗,清婉秀丽,有南朝之风。魏收,字伯起,钜鹿人,与温子昇、邢劭并称”北地三才”。

然而,北朝文学最璀璨的明珠,不是文人的诗作,而是那些流传于民间的歌谣。《敕勒歌》,是北朝乐府民歌的代表:

敕勒川,阴山下。

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。

天苍苍,野茫茫,

风吹草低见牛羊。

这首民歌,语言质朴,意境雄浑,写尽了北方草原的辽阔壮美。短短二十七个字,却胜过千言万语,成为中国诗歌史上最著名的民歌之一。

《木兰诗》,更是北朝民歌的巅峰之作。这首诗,讲述了一个女子代父从军的故事,塑造了一个勇敢善良、不慕名利的巾帼英雄形象:

万里赴戎机,关山度若飞。

朔气传金柝,寒光照铁衣。

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。

“万里赴戎机,关山度若飞”,这是何等的豪迈!”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”,这是何等的悲壮!这首诗,不仅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瑰宝,更是中华民族精神的象征。


尾声:乱世中的诗与远方

从太康年间的陆机、潘岳,到永嘉年间的刘琨、郭璞;从东晋的谢灵运、陶渊明,到南朝的鲍照、谢朓;从北朝的温子昇、庾信,到民间的《敕勒歌》《木兰诗》——两晋南北朝三百余年间,虽然战乱频仍,朝代更迭,但文学的光芒从未熄灭。

那是一个门阀制度森严的时代,寒门士子难以出头,如鲍照般怀才不遇;那是一个政治动荡的时代,文人命运多舛,如谢灵运般身死非命;那是一个南北分裂的时代,游子漂泊异乡,如庾信般乡关难返。可正是在这样的乱世中,诗人们用他们的笔,写下了最动人的篇章。

谢灵运的山水诗,让我们看到了自然的美丽;刘琨的扶风悲歌,让我们感受到了乱世的孤忠;鲍照的乐府诗,让我们听到了寒门的呐喊;庾信的乡关之思,让我们感受到了亡国的痛楚;《敕勒歌》的苍茫,让我们领略了草原的辽阔;《木兰诗》的豪迈,让我们见证了巾帼的英姿。

窗外的月光,洒在那篇未完成的诗稿上。那些两晋南北朝的文人,或富贵,或贫贱,或得意,或失意,都已化作了历史的尘埃。可他们的诗,还活着;他们的精神,还活着;他们用生命谱写的乱世悲歌,还在每一个热爱文学的人心中,永远回响。

隋开皇九年,隋文帝杨坚灭陈,统一南北。三百年的分裂,至此终结;而那个时代的诗与远方,却永远留在了中国文学的长河中,熠熠生辉。

This post is licensed under CC BY 4.0 by the author.
展开 Twikoo 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