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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庐南山:归去来兮的田园牧歌

那是东晋义熙年间的深秋。浔阳柴桑的黄昏,夕阳将东篱下的菊花染成一片金黄。一位身着粗布短褐的老人,手持酒壶,独坐于篱下,望着南山在暮霭中渐渐隐去。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,眼神却清澈如少年。

他名叫陶渊明,字元亮,世人亦称他为靖节先生。可他自己更喜欢的,是那个”五柳先生”的别号——因宅边有五棵柳树,便以此为名,简简单单,不事张扬。彼时的他,尚不知这一生,注定要如那南山下的野菊,不与百花争春,只在秋风里独自芬芳,最终把六十三年的光阴,尽数还给了那片热爱的田园。

今夜月色如水,他独坐茅屋之中,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唱。六十三年的宦海沉浮与田园归隐,如这夜风中的桂花香,若有若无,却又萦绕不去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打破了山村的宁静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他闭上眼睛,往事如潮水般涌来,那些少年时的壮志,那些仕途上的挣扎,那些归去来的抉择,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。

他生于东晋兴宁三年,祖父陶侃是东晋开国元勋,官至大司马,封长沙郡公,是何等显赫的人物。可到了他父亲这一代,家道中落,只余下几亩薄田和满架诗书。他自幼嗜书成癖,好读书而不求甚解,每有会意,便欣然忘食。那时候的他,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,读不尽的诗书,每天早晨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书房,翻开那些泛黄的竹简,沉浸在与古今圣贤的对话之中。

二十九岁那年,他第一次出仕,任江州祭酒。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踏入官场,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官场的污浊与虚伪。上司的颐指气使,同僚的勾心斗角,让他这个生性淡泊的人感到窒息。他常想,这官场就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人牢牢束缚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没过多久,他便辞官归家,理由是”不堪吏职”。

此后数年,他辗转于仕途与田园之间。桓玄起兵,他入幕为僚;刘裕崛起,他又任镇军参军。每一次出仕,都是出于生计的无奈;每一次归隐,都是出于本心的呼唤。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,虽然偶尔被放出飞翔,却终究要回到那个狭小的空间。这种矛盾与挣扎,几乎贯穿了他的前半生。

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,是义熙元年那次出仕彭泽令。那一年,他已四十一岁。郡里派督邮来检查工作,县吏告诉他:”应当束带见之。”他长叹一声:”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!”当日便解印绶,辞官而去。这一次,他是真的下定决心,再也不回头了。

归去来兮!田园将芜胡不归?

他写下了那篇千古传诵的《归去来兮辞》:

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

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

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

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

舟遥遥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。

问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。

这是怎样的一种解脱啊!一个四十一岁的中年人,终于挣脱了仕途的枷锁,向着心中的田园飞奔而去。那舟遥遥,那风飘飘,写尽了他归心似箭的心情。他终于明白,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,但未来还可以追寻;他终于觉悟,昨日的出仕是误入迷途,今日的归隐才是正确的选择。

归隐后的日子,并不富裕,甚至可以说是清贫。他”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”,”环堵萧然,不蔽风日;短褐穿结,箪瓢屡空”。可他却不以为苦,反而甘之如饴。他亲自下田耕作,”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”,虽然辛苦,却心安理得。他常对人说:”人生归有道,衣食固其端。孰是都不营,而以求自安?”——人生在世,应当自食其力,怎么能不劳作而妄想安逸呢?

他的诗,从此有了全新的风貌。不再有仕途的牢骚,不再有应酬的虚套,只有对田园生活的真挚热爱,对自然景物的细腻观察。他写《饮酒》二十首,写《归园田居》五首,每一首都是对生活的深情告白:

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

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

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

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

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

这是怎样的一种境界啊!身居人境,却无车马之喧;心远尘嚣,地自僻静。采菊东篱,悠然见山,那不是刻意的寻找,而是不经意的相遇。山气日夕,飞鸟归林,那是自然的律动,也是人生的真谛。他想说出这其中的真意,却发现语言是如此苍白,只能”欲辨已忘言”。

他写《归园田居》,更是把田园生活的美好描绘得淋漓尽致:

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

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

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

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。

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

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。

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

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。

户庭无尘杂,虚室有余闲。

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

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,这最后一句,道尽了他归隐后的心声。那三十年的仕途,就像被困在樊笼之中;如今终于挣脱,重返自然,那是何等的畅快!他把自己比作羁鸟、池鱼,渴望回到旧林、故渊,这种对自由的向往,对自然的眷恋,千百年来打动了无数读者的心。

然而,田园生活并非总是诗意。义熙四年,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茅屋,一家人只能寄居在船上。元嘉三年,他又遭遇贫病交加的困境,不得不向人乞食。他写下了《乞食》一诗,毫不掩饰自己的困顿:

饥来驱我去,不知竟何之。

行行至斯里,叩门拙言辞。

主人解余意,遗赠岂虚来。

谈谐终日夕,觞至辄倾杯。

情欣新知欢,言咏遂赋诗。

感子漂母惠,愧我非韩才。

衔戢知何谢,冥报以相贻。

一个曾经做过县令的人,如今却要靠乞讨度日,这是何等的落差!可他却不以为耻,反而坦然写下这首诗,感谢那位接济他的主人。这种率真,这种坦荡,正是陶渊明最可贵的地方。

他晚年生活愈发困顿,却始终坚持不出仕。刘裕建立宋朝后,曾征他为著作郎,他坚辞不就。江州刺史檀道济亲自登门拜访,劝他出仕,并赠送粱肉,他却挥手让檀道济离开,不食周粟。他宁可饿死,也不愿再踏入官场半步。这种气节,这种坚守,让后人肃然起敬。

元嘉四年,他六十三岁,预感大限将至。他给自己写下了《挽歌诗》三首和《自祭文》,从容安排后事:

有生必有死,早终非命促。

昨暮同为人,今旦在鬼录。

魂气散何之,枯形寄空木。

娇儿索父啼,良友抚我哭。

得失不复知,是非安能觉!

千秋万岁后,谁知荣与辱?

但恨在世时,饮酒不得足。

这是怎样的一种旷达啊!面对死亡,他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,只有平静和坦然。他唯一遗憾的,竟然是”饮酒不得足”!这种对生死的超脱,这种对世俗荣辱的不屑,正是陶渊明精神境界的最高体现。

他死后,友人私谥他为”靖节”,意为”清靖节操”。他的诗,在当时并不被重视,钟嵘《诗品》仅列他为”中品”。可到了唐代,他的地位开始上升;到了宋代,苏轼、辛弃疾等大家对他推崇备至;到了明清,他已成为中国文人心中的一座丰碑。

他的诗,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的”田园诗派”,影响了王维、孟浩然、韦应物等无数诗人。他的”不为五斗米折腰”,成为后世文人坚守气节的精神象征。他的”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成为中国人心中最诗意的田园图景。

窗外的菊花,在秋风中轻轻摇曳。那个独坐东篱的老人,已经离去千年,可他的精神,他的诗歌,却永远活在中国人的心中。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,陶渊明告诉我们: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——不为名利所困,不为世俗所累,回归自然,回归本心,在平凡的生活中寻找真正的诗意。

那东篱下的菊花,年年盛开;那南山上的白云,岁岁悠悠。陶渊明用他的一生,为后世文人写下了一部关于”坚守与超脱”、”清贫与富足”的精神史诗。

元嘉四年十一月,陶渊明卒于浔阳柴桑,享年六十三岁。田园牧歌,至此绝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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