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秦楚歌:汨罗江上的千古悲歌
诗经:中国诗歌的源头
在中国诗歌的浩瀚星空中,诗经无疑是最古老的星辰。这部成书于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的诗歌总集,历经五百余年的积淀,最终由孔子编订整理,定型为三百零五篇的恢宏篇章,被后世奉为”诗之正源”、”六经之首”。
十五国风——周南、召南、邶、鄘、卫、王、郑、齐、魏、唐、秦、陈、桧、曹、豳——如十五幅展开的民间画卷,将黄河流域与江汉之间的山川风物、市井烟火悉数收入眼底。
那些诗里有征夫思妇的哀婉。《邶风·击鼓》写道:
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
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这是征夫在离家前对妻子的承诺,简单而真挚,可那个”于以求之,于林之下”的结局,却不知有多少人能实现。《卫风·伯兮》则写出了妻子对远征丈夫的思念:
自伯之东,首如飞蓬。
岂无膏沐,谁适为容。
丈夫不在家,便懒得打扮——这种思念,是《卷耳》中”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”的等待,是《子衿》中”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”的牵挂。
有田夫野老的叹息。《魏风·伐檀》写道:
坎坎伐檀兮,置之河之干兮。
河水清且涟猗。
不稼不穑,胡取禾三百廛兮?
不狩不猎,胡瞻尔庭有县貆兮?
这是劳动者对不劳而获者的控诉。而《豳风·七月》则是一幅完整的农事图:
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。
一之日觱发,二之日栗烈。
无衣无褐,何以卒岁?
从种田到打猎,从养蚕到酿酒,一年四季的劳作,在诗中写得清清楚楚。
也有恋爱中的甜蜜。《郑风·溱洧》写出了上巳节青年男女相会的热闹:
溱与洧,方涣涣兮。
士与女,方秉蕑兮。
女曰”观乎?”士曰”既且”。
“且往观乎!洧之外,洵讦且乐。”
维士与女,伊其相谑,赠之以勺药。
青年男女在河边相会,笑声朗朗,临别时还互赠芍药定情。而《周南·关雎》更是千古传诵的名篇:
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
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
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
求之不得,便”辗转反侧”——这种纯粹的情感,三千年后读来,依然让人心动。
更有劳动时的欢歌。《周南·芣苢》写道:
采采芣苢,薄言采之。
采采芣苢,薄言掇之。
采采芣苢,薄言捋之。
采采芣苢,薄言襭之。
一遍又一遍的”采采芣苢”,唱出了劳动者收获时的喜悦,简单而热烈。而《秦风·蒹葭》则意境高远: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
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
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“在水一方”的伊人,可望而不可即,这种若有若无的惆怅成为中国诗歌永恒的母题。
而大小雅与三颂,则回荡着祖先祭祀天地、颂赞王业的庄严声音。《小雅·鹿鸣》是燕乐嘉宾的典范:
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
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
吹笙鼓簧,承筐是将。
人之好我,示我周行。
鼓瑟吹笙,宴饮欢乐,一派盛世景象。《大雅·文王》则是祭祀文王的颂歌:
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
於乎不显,文王之德之纯。
假以溢我,我其收之。
骏惠我文王,曾孙笃之。
“於穆不已”,是对天命运行的赞叹;”文王之德之纯”,是对先祖功业的追怀。而《颂》中的《周颂·清庙》更是祭祀中的祭祀:
於穆清庙,肃雝显相。
济济多士,秉文之德。
对越在天,骏奔走在庙。
不显不承,无射于人斯。
庙堂之上的肃穆,礼乐制度的庄严,在这首诗中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诗经的美,在于它的质朴与真挚。那些”关关雎鸠”、”桃之夭夭”的句子,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,带着泥土的芬芳;那些”青青子衿”、”蒹葭苍苍”的吟唱,跨越了三千年时光,依然能在今日读者的心中激起涟漪。
诗经开创了”赋比兴”的表达手法,以物起兴,借景抒情,将山川草木、日月星辰都赋予了人的情感,从此,中国诗歌便有了一种与自然万物对话的基因。这基因,在屈原身上,得到了最灿烂的继承与发扬。
然而,当历史的脚步走过春秋战国的烽烟,礼崩乐坏,王纲解纽,中国诗歌也迎来了一次翻天覆地的蜕变。北方的诗经传统讲究的是”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”的温柔敦厚,是一种节制之美、和谐之美;但在南方,在那云梦泽畔、汨罗江边,一种截然不同的诗歌精神正在悄然萌芽——它不再满足于”饥者歌其食,劳者歌其事”的写实传统,不再甘于”怨而不怒,怒而不争”的含蓄内敛,它要的是极致,是热烈,是将满腔的热血与悲愤都倾泻在竹简之上。
屈原,便是从这诗经传统中走出来的,却又将它彻底颠覆的人。
他自幼便”于《诗》《书》礼乐无所不通”,诗经的熏陶赋予他深厚的人文底蕴,可真正滋养他灵魂的,是楚地那独特的巫风传统——那些祭祀神灵时唱诵的歌曲,那些民间流传的神话传说,那些山鬼湘君的浪漫想象。他继承了诗经的”香草美人”比兴手法,却将它们发挥到了极致——幽兰芳芷不再只是起兴的工具,而成为了一个失意文人全部理想与追求的象征;他借鉴了诗经的抒情传统,却注入了更为激烈的情感洪流——那种”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的悲悯,那种”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”的决绝,是诗经中从未有过的声音。诗经是浅唱低吟,是”彼采葛兮,一日不见,如三月兮”的轻声细语;屈原是仰天长啸,是”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的慷慨悲歌。诗经是泥土,厚重而质朴;屈原是火焰,热烈而炽烈——他燃烧自己,照亮了后世千年。而这火焰,最终在汨罗江畔化为灰烬,却并未熄灭,而是化作了每年端午的龙舟与粽香,化作了中华民族永恒的精神图腾。
他名叫屈平,字原,楚国丹阳人。世人多称他为”三闾大夫”,但这不过是楚国宗室一个没落的官衔罢了。彼时的他,尚不知这一生,注定要如广袤荒野上的一块孤石,要在这举世皆浊的朝堂与江湖之间,独自守着那一点宁折不弯的清澈,最终将六十二年的血肉,尽数还给那条冰冷的江水。
一、少有才名,春风得意
他生于楚宣王年间,与楚王同宗。虽是王族苗裔,但到他父亲这一代,早已没有了显赫的权势,只余下诗书传家的清贵。他自幼嗜书成癖,博闻强志,于《诗》《书》礼乐无所不通,又兼精通楚地巫风民歌,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光。那时候的他,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,读不尽的诗书,每天早晨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书房,翻开那些泛黄的竹简,沉浸在与古今圣贤的对话之中。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,那是对知识的渴望,对未来的憧憬,更是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热爱。楚地的山山水水,也在这时候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——那云梦泽的浩渺烟波,那巫山的云雨十二峰,那九歌的悲怆旋律,都成了他此后创作的不竭源泉。
二十岁出头,他便因出众的才华被楚怀王赏识,入则为左徒,出则接遇宾客,应对诸侯。那时候的楚国,幅员辽阔,带甲百万,国力强盛,是七雄中谁也无法忽视的存在。他满心以为只要辅佐明君,变法图强,这大楚的霸业便能重现先祖庄王的荣光。他草拟宪令,主张彰明法度,举贤授能,联齐抗秦,一心想要让这个古老的国度焕发出新的生机。他常常站在楚国的地图前,手指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,思考着如何联合齐国,如何对抗强秦,如何让楚国的旗帜飘扬在更广阔的土地上。那时的他,心中充满了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,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施展抱负的机会,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,够忠诚,就能让楚国走上富强之路。
然而命运弄人上官大夫见他受宠,怀恨在心,在怀王面前进谗言,说他居功自傲,目中无人。怀王庸懦,竟信了这等挑拨之词,怒而疏远屈原,免去了他的左徒之职,改任三闾大夫。彼时年少,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时的蒙尘,曲线救国终有东山再起之日。如今想来,这仅仅是一个开始——此后的数十年间,流放将成为他生活的常态,而他也将在这一次次的放逐中,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,逐渐变成一个形容枯槁、心如死灰的老人。
二、遭馋被疏,流放汉北
可这朝廷,已是病入膏肓。彼时楚国的局势,早已如累卵之危,内忧外患,岌岌可危。他虽被疏远,却仍心系家国,时刻关注着楚国的每一丝风吹草动。
张仪入楚,以商於六百里之地欺瞒怀王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,而他一眼就看穿了秦国的狼子野心。他苦劝怀王不可与齐绝交,言辞恳切,引经据典,几乎是声泪俱下。可怀王不听,偏信靳尚与郑袖的谗言,结果齐楚断交,秦国毁约,楚军大败。怀王大怒,起兵攻秦,再度惨败,丢失汉中。这一系列的失败,让他痛心疾首,他常想,是衰于君心——从上到下,从庙堂到江湖,整个楚国都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,那些佞臣只想着争权夺利,那些贵族只顾着搜刮民脂民膏,而真正为国家考虑的人,反而被排挤、被放逐、被逼上绝路。
若你见过楚廷那些佞臣的嘴脸,便会明白何为荒唐——他们在朝堂上巧舌如簧,在后宫里翻云覆雨,把持着楚国的大权,却将这个古老的王国一步步推向深渊。
最让他痛彻心扉的,是怀王的客死他乡。秦昭王诱骗怀王赴武关相会,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生死局。他拼死拦在车驾前,泣血苦谏:”秦,虎狼之国,不可信,不如无行!”他的声音已经嘶哑,他的脸上老泪纵横,他几乎要跪下来求怀王不要去那个虎狼之国。可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劝父王:”奈何绝秦之欢心?父亲若不去秦国,秦王必定会以为我们没有诚意,到时候两国交恶,受苦的还是楚国的百姓啊。”怀王终究去了,这一去,便是永别。他被秦国扣押,最终客死咸阳,灵柩运回郢都的那一天,天空阴沉沉的,仿佛也在为这位客死异国的君王哀悼。他站在江边,看着那具覆盖着秦国旗幡的棺木,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。他写下了《招魂》,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:
魂兮归来!东方不可托些。
魂兮归来!南方不可以止些。
魂兮归来!北方不可以止些。
魂兮归来!上方不可托些。
魂兮归来!下方不可以止些。
他招的是怀王的魂,又何尝不是这大楚的国魂?那个曾经强盛一时的楚国,那个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故国,难道也要随着怀王的死去而渐渐消亡吗?他不敢想,却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。
三、远放江南,魂归汨罗
顷襄王继位后,子兰做了令尹。这个当年的小王子,如今已经长大成人,却和他父亲一样昏庸无道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上官大夫等人再次进谗,新仇旧恨一起算,他终于被彻底逐出郢都,流放江南。那几年,是他一生中最孤苦的时光。他从郢都出发,顺江而下,入洞庭,溯沅水,过辰阳,入溆浦。一路上,他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山川河流渐渐远去,看着熟悉的城郭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中,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悲凉。楚地的蛮荒瘴疠之气,没能摧毁他的身体,却熬干了他的心——那些瘴气,那些蚊虫,那些恶劣的环境,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来说,已经是极大的考验,但更让他难以承受的,是精神上的折磨。他为国家付出了一切,却换来了被流放的命运;他一心想要振兴楚国,却被人陷害驱逐。这种精神上的痛苦,比身体上的苦更让人难以承受。
在流放的岁月里,他看到了真正的楚国——不再是郢都那些高堂邃宇、钟鼓馔玉,而是山高水长、民风蛮野。百姓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过着简朴而艰辛的生活。他们不知道庙堂上的勾心斗角,不知道那些贵族们的奢侈浪费,他们只关心今年收成好不好,税收重不重,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。他沿着沅水一路前行,看到那些在江边洗衣的妇女,看到那些在山中打柴的樵夫,看到那些在庙宇中祭祀鬼神的巫师。这些平凡的场景,却让他感受到了另一种美——一种没有被世俗污染的纯净之美。
他在沅湘之间,看到百姓祭祀鬼神,歌声悲凉,舞姿优美,便将那些楚地的巫音整理出来,写下了《九歌》。这是一组祭祀神灵的诗歌,共十一首,涵盖了从东皇太一到国殇的各方神灵。每一首诗歌都充满了浪漫主义的色彩,想象力丰富,语言华美,仿佛让人置身于一个神秘而美丽的神灵世界。《九歌》之首的《东皇太一》,描绘的是楚人祭祀最高天神的盛大场面:
吉日兮辰良,穆将愉兮上皇。
抚长剑兮玉珥,璆锵鸣兮琳琅。
瑶席兮玉瑱,盍将把兮琼芳。
蕙肴蒸兮兰藉,奠桂酒兮椒浆。
扬枹兮拊鼓,疏缓节兮安歌,陈竽瑟兮浩倡。
灵偃蹇兮姣服,芳菲菲兮满堂。
五音纷兮繁会,君欣欣兮乐康。
这是何等庄严隆重的祭祀场景!钟鼓齐鸣,歌舞升平,蕙肴兰藉,桂酒椒浆,楚人对神灵的敬畏与虔诚,在诗句中展现得淋漓尽致。而《国殇》则是祭祀为国捐躯的将士,悲壮激烈:
操吴戈兮被犀甲,车错毂兮短兵接。
旌蔽日兮敌若云,矢交坠兮士争先。
凌余阵兮躐余行,左骖殪兮右刃伤。
霾两轮兮絷四马,援玉枹兮击鸣鼓。
天时怼兮威灵怒,严杀尽兮弃原野。
出不入兮往不反,平原忽兮路超远。
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。
诚既勇兮又以武,终刚强兮不可凌。
身既死兮神以灵,魂魄毅兮为鬼雄。
这哪里是在写祭祀?这分明是在写战争!那些将士们穿着犀甲,手持吴戈,在敌人的箭雨下冲锋陷阵;他们战车被毁,马匹伤亡,却依然击鼓督战,宁死不退。”身既死兮神以灵,魂魄毅兮为鬼雄”,这十一个字,写出了楚人视死如归的精神,也写出了屈原本人慷慨赴死的决心。
而《山鬼》一篇,则是九歌中最富浪漫主义色彩的篇章:
若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带女萝。
既含睇兮又宜笑,子慕予兮善窈窕。
乘赤豹兮从文狸,辛夷车兮结桂旗。
被石兰兮带杜衡,折芳馨兮遗所思。
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,路险难兮独后来。
表独立兮山之上,云容容兮而在下。
杳冥冥兮羌昼晦,东风飘兮神灵雨。
留灵修兮憺忘归,岁既晏兮孰华予。
这是《山鬼》中的诗句,描写的是一位美丽的山间女神,她骑着赤豹,带着花狸,在山巅等待着她的情人。可是世人都说《山鬼》写的是神灵,可谁知道,他写的是那些在深山中被遗忘的忠臣义士?那在风雨中等待的”山鬼”,就是他自己——披着薜荔,骑着赤豹,痴痴地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君王。他的忠诚,他的执着,在这个已经抛弃了他的国家看来,是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的可悲。
四、离骚绝唱,千古悲歌
而真正让他名垂千古的,是那首被誉为”离骚”的千古绝唱。
帝高阳之苗裔兮,朕皇考曰伯庸。
摄提贞于孟陬兮,惟庚寅吾以降。
皇览葵余初度兮,肇锡余以嘉名。
名余曰正则兮,字余曰灵均。
纷吾既有此内美兮,又重之以修能。
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。
汩余若将不及兮,恐年岁之不吾与。
朝搴阰之木兰兮,夕揽洲之宿莽。
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。
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。
不抚壮而弃秽兮,何不改此度?
乘骐骥以驰骋兮,来吾道夫先路!
这是《离骚》的开篇,屈原以楚王后裔的身份,追述自己的出身与名字,讲述自己天赋的才德与美好的品质。他佩戴着江离、辟芷、秋兰这些香草,不是为了炫耀,而是为了表明自己高洁的志趣。他早晨采摘木兰,傍晚采摘宿莽,不是为了消遣,而是为了珍惜时光,生怕美好的年华像流水一样逝去。
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
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
这是怎样的一个声音啊!一个被流放的老人,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仰天长叹,泪流满面,却依然坚定地说出自己的理想——就算死一千次,我也不会后悔!这是一种怎样的执着,怎样的坚贞,怎样的悲壮!
他在诗中以香草美人自喻,将自己比作幽兰、芷草、白薮,而将那些小人比作萧艾、茅草。他写下了大量的比喻,用各种香草和恶草来象征忠臣和奸佞,用美好的事物来象征自己的理想和追求:
制芰荷以为衣兮,集芙蓉以为裳。
不吾知其亦已兮,苟余情其信芳。
高余冠之岌岌兮,长余佩之陆离。
芳与泽其杂糅兮,唯昭质其犹未亏。
忽反顾以游目兮,将往观乎四荒。
佩缤纷其繁饰兮,芳菲菲其弥章。
民生各有所乐兮,余独好修以为常。
虽体解吾犹未变兮,岂余心之可惩。
这是一种多么美好的追求啊!他想要保持自己高洁的品格,就像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样,就算没有人理解,就算被整个世界抛弃,他也要保持自己的芬芳。那些小人就像腐烂的肉,散发着恶臭,而屈原就像那株独自芬芳的兰草,在污泥中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清香。这不仅仅是一首诗,这是一个人在最艰难的时刻发出的呐喊,是他在黑暗中点燃的一盏明灯,是他留给后人最宝贵的精神遗产。
五、郢都沦陷,国破家亡
然而,真正的毁灭还是来了。顷襄王二十一年,秦将白起率军攻陷郢都。这是楚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——楚国先王的陵墓被焚毁,宗庙被夷为平地,八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。那些曾经辉煌的宫殿,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;那些曾经神圣的祭坛,如今只剩下一堆瓦砾。
消息传来,他正在沅水之滨。他听闻这个消息,如同五雷轰顶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那一刻,他仿佛听见了郢都百姓的哭喊声,看见了秦军铁骑践踏楚地的惨状。他提笔写下了《哀郢》,每一个字都蘸着他的血泪:
皇天之不纯命兮,何百姓之震愆?
民离散而相失兮,方仲春而东迁。
去故都而就远兮,遵江夏以流亡。
出国门而轸怀兮,甲之鼂吾以行。
发郢都而去闾兮,荒忽其焉极?
楫齐扬以容与兮,哀见君而不再得。
望长楸而太息兮,涕淫淫其若霰。
过夏首而西浮兮,顾龙门而不见。
心婵媛而伤怀兮,眇不知其所蹠。
顺风波以从流兮,焉洋洋而为客。
这不是辞赋,这是蘸着血泪写下的亡国实录!他在诗中记录了郢都陷落后百姓的惨状,记录了那个春天的悲伤与绝望。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,如今尸横遍野;那些曾经幸福的家庭,如今妻离子散。
他亲眼目睹了楚地百姓的流离失所。江边挤满了向东逃亡的难民,他们背着简单的行李,拖家带口,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老弱病幼倒毙于沟壑,年轻力壮的也只能勉强支撑着前行。他写下《涉江》,记录下这一切:
哀南夷之莫吾知兮,旦余济乎江湘。
乘舲船余上沅兮,齐吴榜以击汰。
船容与而不进兮,淹回水而疑滞。
朝发枉陼兮,夕宿辰阳。
入溆浦余儃佪兮,迷不知吾所如。
深林杳以冥冥兮,乃猿狖之所居。
山峻高以蔽日兮,下幽晦以多雨。
霰雪纷其无垠兮,云霏霏而承宇。
哀吾生之无乐兮,幽独处乎山中。
吾与重华游兮,瑶之圃。
登昆仑兮食玉英,与天地兮同寿,与日月兮同光。
那景象至今想起,犹觉心如刀绞。大楚八百年基业,竟毁于一旦!他的君王逃跑了,他的宗庙烧毁了,他赖以生存的根,断了。他从一个被流放的臣子,变成了一个亡国之人。这种打击,对于一个把国家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来说,是致命的。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,头发更加花白,皱纹更加深刻,但他的眼神却依然坚定——他不会屈服,永远不会。
六、渔父之问,汨罗沉江
在流放的末路,发生了一件他晚年常忆起的事。他在江边漫步,形容枯槁,披头散发——如果不是那身破旧的官服,几乎没有人能认出这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左徒大夫。一位渔父认出了他,有些惊讶地问:”你不是三闾大夫吗?怎么落到这步田地?”
他苦笑道:”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”
这是多么沉重的八个字啊!举世皆浊——整个世界都变得浑浊了,只有他还在坚持清澈;众人皆醉——所有的人都在醉生梦死,只有他还在独自清醒。这种孤独,这种寂寞,这种不被理解的痛苦,有多少人能够体会?
渔父劝他:”既然举世皆浊,你何不随波逐流、掘泥扬波?既然众人皆醉,你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?何必深思高举,自讨苦吃?顺应时势不好吗?活着不好吗?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上绝路呢?”
渔父的话不无道理,那是乱世中最聪明的活法,是生存之道,是无数人用生命总结出来的经验。可他做不到。他宁可站着死,也不愿跪着活;他宁可孤独地清醒,也不愿麻醉地沉沦。他连委曲求全都觉得恶心,又怎能去同流合污?
他的笔,他的命,只卖给故国。
他望着渔父,淡淡地说:”我听说,刚洗过头的人必定要弹去帽子上的灰尘,刚洗过澡的人必定要抖净衣服上的泥点。我宁可跳进这江水,葬身鱼腹,又怎能让我这洁白之躯,蒙受世俗的污垢?”
渔父摇摇头,划着船唱着歌走了:
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。
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
这首歌是什么意思?是说水清的时候就洗帽子,水脏的时候就洗脚——这是一种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,是渔父的人生哲学。可屈原不是渔父,他做不到那么洒脱,那么豁达。他只能坚守着自己的信念,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死亡。
渔父走后,他独自站在江边很久很久。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,却显得那么凄凉。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,想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岁月。他想起了年轻时的理想,想起了那些破灭的希望,想起了那些曾经帮助过的人,也想起了那些陷害过他的小人。他不后悔,一点都不后悔。如果再来一次,他还是会这样做——还是会坚持自己的信念,还是会反对那些小人,还是会为国家奉献自己的一切。
只是,他累了,真的累了。这几十年的流放,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;他看着国家一天天衰落,却无能为力,这种痛苦比死还难受。现在,国家亡了,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?
楚顷襄王二十二年五月五日,他行至汨罗江畔。这一天,是端午节,也是他的忌日。他已六十二岁,白发苍苍,形容如鬼——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,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活人。他独自在江边走了很久,听着江水拍打礁石的声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音乐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唤。他知道,大楚的气数尽了,一个曾经辉煌一时的王国,如今已经彻底沦陷。
但,他屈原的气节,不能尽。
他写下了最后的绝命词《怀沙》:
浩浩沅湘,分流汩兮。
修路幽蔽,道远忽兮。
怀质抱情,独无匹兮。
伯乐既没,骥焉程兮。
民生禀命,各有所错兮。
定心广志,余何所畏惧兮。
知死不可让,愿勿爱兮。
明告君子,吾将以为类兮。
这是他的遗言,也是他的宣言。他知道死亡不可避免,所以他不再害怕,不再逃避。他愿意用自己的死,来证明自己的忠诚;愿意用自己的命,来唤醒世人的良知。
他脱下外衣,整好衣冠,向着郢都的方向长拜不起。他没有哭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。这一拜,是拜别故国,是拜别乡亲,也是拜别自己的一生。
他曾问过天(《天问》),天不应;他曾招过魂(《招魂》),魂不归。如今,他不再问了。那些问题已经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,他即将用最壮烈的方式,结束自己的生命,也结束自己的痛苦。
他抱起一块沉重的石头,一步步走入江中。江水没过他的膝盖,没过他的胸膛,没过他的头顶。那滔滔的汨罗水,吞噬了楚国最后的一根傲骨,也吞噬了一个时代最后的尊严。
尾声:千古流芳,精神永存
他的辞赋,被后人评价为”凌云健笔,与日月争光”,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辉煌的篇章,影响了无数后来的文人墨客。可他自己更珍重的,是那份”虽九死其犹未悔”的痴绝——那是他用一生去坚守的信念,是他用生命去诠释的精神。
后人司马迁懂他,在《史记》中写道:
其文约,其辞微,其志洁,其行廉……推此志也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
这是对屈原最高的评价——他的文章简约而深远,他的志向高洁,他的行为廉洁,他的精神,可以与日月争光!这是何等的荣耀!
江水滔滔,奔流不息,卷走了他的肉体,却卷不走他的精神。他留在世上的,不是官位,不是功名,而是一个亡国孤臣以死明志的铮铮铁骨,和那端午节上永远飘荡的粽香与龙舟。
每年的五月初五,当人们划起龙舟,投下粽子,人们在纪念什么?是纪念一个诗人的离去,更是在纪念一种精神的永存。那种”举世皆浊我独清”的清醒,那种”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坚持,那种”虽九死其犹未悔”的执着,已经融入了中华民族的血脉,成为我们这个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。
岁月如流,两千多年过去了。汨罗江的水还在流,端午节的粽子还在吃,龙舟还在赛。可是人们是否还记得那个形容枯槁、披头散发,却依然目光坚定的老人?他站在江边,最后望了一眼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世界,然后转身,走入水中,再也没有回头。
但他的诗还在,他的精神还在,他的故事还在。每当我们读到”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,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颗跳动了两千多年的心脏,依然在为我们这个民族而跳动。
这,大概就是文学的力量,这,大概就是精神的不朽。